日子像被春风推着的柳絮,轻飘飘地滑过。墙根下的残雪先是化成一滩滩湿漉漉的水痕,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印记,接着被日渐暖煦的阳光晒得缩成细小的水珠,最后连痕迹都淡得看不清,只余下几处泛白的墙皮,证明凛冽的冬天曾在此驻足。
河面上的冰层早就没了硬气,酥得像块陈年的糕点,被水下的暗流顶得裂成大块大块的“冰饼”,顺着水流打着旋儿漂远,碰撞时发出“咔嚓”的轻响,像是谁在水底嚼着脆冰。冰块消融后,露出底下泛着粼粼波光的绿水,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偶尔有银灰色的小鱼攒足了劲跳出水面,“啪”地一声落回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惊得岸边的水鸟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刚抽芽的芦苇,带起细碎的绒毛。
岸边的柳树枝头冒出嫩黄的芽,裹着层薄绒,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像无数只胖乎乎的小手在招手。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的腥气,混着田埂上青草的嫩香,还有远处桃花初绽的甜腻,吸一口,连肺腑都跟着敞亮起来。可这份春日的暖意,却没能烘热朝堂上那股沉沉的寒气。
冉戮走后,秦安便像冬眠结束的蛇,从阴冷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在朝堂上活络得很。他先是借着春旱的由头,揣着奏折在刘烈面前踱来踱去,山羊胡翘得老高:“陛下,您看这春日里竟滴雨未下,怕是上天示警啊。北伐需顺天意,如今水旱交替,百姓刚从寒冬里缓过劲来,再征调粮草,恐伤民力啊。”说着,他还故意咳嗽两声,像是替万民忧心。
刘烈本就性子优柔,像团没揉透的面团,经不住秦安这反复揉捏。朝堂上,他看着案头那叠厚厚的奏折,最上面几本的封皮上都写着“暂缓北伐”西个大字,墨迹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团。他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着,鎏金的龙纹被磨得发亮,指尖沾了些细碎的金粉。“诸位爱卿,”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北伐之事……要不先缓缓?等秋收后,粮草充足了再议?”
“父皇不可!”刘昱第一个站出来,紫袍的衣摆在冰凉的地砖上扫过,带起一阵风。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急切,额角的青筋像条小蛇似的跳了起来:“如今北凉长年征战国内空虚,正是北上的好时机!若等他们缓过神来,养精蓄锐,再想动手可就难如登天了!”
霍云霆也跟着出列,甲胄上的铜片被他动作带得叮当作响,像串没系好的铃铛。“陛下,秦相所言皆是危言耸听!”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梁上的灰尘,“北凉军虽悍,却失了民心,他们在幽州城里强征赋税,把百姓的粮食都抢去喂马,早己天怒人怨。咱们只要兵锋所指,必定望风披靡!臣愿领兵出战,不破幽州,誓不还朝!”
刘烈无奈,“朱逖听旨,朕封你为奋威将军,拨给你粮草和布匹,至于士兵你自己想办法吧!”说罢,他一甩龙袍袖子,转身就往内殿走,明黄色的袍角扫过门槛,留下一阵带着龙涎香的风,留下满朝文武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是沉沉的无奈。
秦安站在人群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正暗自得意。他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朝服,手指捏着玉带的扣环转了两圈,心里盘算着:朱逖能够召集起多少人?这北伐的事儿,自然就黄了。到时候,这朝堂上的话语权,还不是握在他手里?
朝堂下,韩世忠气得在府邸的院子里转圈,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咚咚”响。手里的马鞭被他攥得咯吱响,皮革的纹路都嵌进了掌心。“什么玩意儿!”他低吼一声,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被那老狐狸三言两语就说动了,这皇帝当的,还不如个三岁娃娃有骨气!”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旁边的石桌上,石桌纹丝不动,他的脚却疼得发麻,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不肯弯腰揉一揉。
“韩将军慎言!”旁边的亲兵连忙拉住他的胳膊,脸色白得像张纸,声音都带着颤,“这话要是传到宫里,哪怕漏出去一个字,怕是……怕是要掉脑袋的!”
韩世忠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刚抽芽的月季上,打湿了那点嫩红的花苞。“我知道!可我咽不下这口气!”他胸口剧烈起伏,像口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气,半晌才闷声说道,“罢了,跟这糊涂蛋置气,不值当!咱们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