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泰的确如他所说,对冉戮丝毫没有手下留情。他像一头潜伏在暗夜中的猎豹,墨色披风扫过草叶时几乎不闻声响,总能在凉军最松懈的三更天或拂晓时分发动突袭——有时是摸向营门,长刀划破帐篷的裂帛声惊起一片寒鸦;有时是截击粮道,马蹄踏碎晨露,将运粮兵的呼救声碾在车轮下。更险的一次,他竟带着三名死士摸到帅帐附近,帐外亲卫拼死拔剑格挡,铁刃相击的脆响刺破夜空,若非亲卫用身体筑成肉盾,怕是要让他首取冉戮性命。
接连半月的夜袭,让凉军将士个个眼下挂着青黑,巡逻时握着枪杆的手都在打颤,稍一停顿就忍不住打盹。冉戮看着帐下士兵连握弓都晃悠,终是无奈地挥手:“撤!退三十里!”可宇文泰哪肯罢休,精锐小队像附骨之疽,绕到凉军后方迂回,专挑运粮队下手。粮车翻倒在山道上的闷响、押运兵的惨叫,几乎成了凉军每日必听的背景音。
如今凉军己深入赵国境内数百里,粮草运输本就靠着几条仅容单骑通过的险道维系,经此骚扰更是雪上加霜。粮官每日来报,声音一次比一次发颤:“元帅,昨夜又丢了三车糙米……”营中粮仓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连每日那碗掺着野菜的稀粥都开始兑水,士兵们脸上的锐气被疲惫啃噬得干干净净,私下里的抱怨声像潮水下的暗流,一点点漫上来。
可宇文泰却像铁了心要耗死他们,岳州城头始终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旗幡的猎猎声,偶尔闪过的盔缨反射着冷光,证明守军从未松懈。冉戮站在帐中,指尖在地图上“岳州城”三个字上反复,纸页被按出深深的折痕。他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再这么耗下去,不等宇文泰动手,凉军就得不战自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必须赌一把了。
“他把云河下游给堵了?”宇文泰站在城头,接过斥候递来的军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俯身看向城下的云河,河水正贴着城墙缓缓东流,水面平静得像块墨玉。
“是啊将军,”斥候弓着腰,声音里带着茫然,“凉军派了上千人,在下游三十里的峡谷处筑坝,石头、木料堆得快漫到岸上来了,眼看就要堵严实了。”
宇文泰抓着城垛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抠进青石缝里,硬生生捏出几道白痕。他在城头上踱了几步,玄色战袍扫过砖缝里的枯草,百思不得其解:“他是不是被逼疯了?堵下游的河水干嘛?”他俯身望着河水拐弯处,“若堵上游,借着山势让河水改道,说不定还能淹了我岳州城。堵下游?除了让河水流得慢些,有什么用?”风卷着他的声音撞在城砖上,带着满是困惑的回响。
就这样,双方又僵持了近两个月。凉军早己是强弩之末,连战马都饿得啃食树皮,缰绳勒得再紧,也拉不住它们伸头够向枝头的动作。营中病倒的士兵越来越多,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就在这时,远处扬起的烟尘撕裂了沉寂——冉宏派来的五万援军终于赶到,数十架投石机的木架在阳光下泛着新漆的光,粮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上麻袋鼓鼓囊囊,晃出谷物的清香。
冉戮站在帐外,看着那些崭新的攻城器械,眼中的死寂终于燃起点星火。他转身走进帅帐,将地图“啪”地按在案上:“我要烧了岳州城。”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石磊猛地跳起来,粗布战袍的袖子扫过案几,盛水的陶碗“哐当”翻倒,水在地图上晕开一片深色,浸湿了“岳州城”三个字。“元帅啊!万万不可!”他跺着脚,草鞋在地上蹭出两道泥痕,声音变调得像被捏住的嗓子,“咱营寨在城西!这季节刮的是东南风!您这火要是放起来,风一顺,火舌能舔到咱们帐篷顶!到时候烧的不是岳州城,是咱们自己人啊!”
冉戮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岳州城西侧的山地,那里画着几道密集的等高线,像几道勒紧的绳。“放心,”他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指尖戳得地图纸发皱,“放火的时候,一定刮的是西风。”
五万支援军的将军邹阳刚解下镶金的腰带,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锦袍的袖子往腰间一拢,金线在烛火下闪得刺眼。他上前一步,靴子踩在水渍里,发出咕叽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冉戮,嘴角撇得老高,露出一截白牙:“你当你是谁?三国周郎借东风,你这是要在这儿作法借西风?”他故意把“作法”两个字咬得很重,“怕不是饿昏了头,说胡话吧?”“风向这种东西,是可以控制的。”冉戮抬头,目光如炬,扫过帐中诸人脸上或惊疑或不屑的神情,像在清点手中最后几张决定输赢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