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蹲在江边的礁石上,指尖捻着块碎石子,看着士兵们把最后一具北凉军的尸体拖上船。江风卷着血腥味扑过来,他却咧着嘴笑,络腮胡上沾着的血痂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这场仗打得糙,却解气。可笑着笑着,他眉头又拧了起来,目光越过浑浊的江面,落在对岸望川城的箭楼上。
“将军,您又瞧啥呢?”亲兵递过水壶,壶嘴还冒着白气。韩世忠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进胡茬里,他抹了把脸:“你没瞧见?城上那几架弩,跟阎王的眼睛似的,首勾勾盯着咱。”
亲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川城的青灰色城墙在暮色里像头伏着的巨兽,墙头上新架的两架强弩黑沉沉的,木架上还缠着发亮的铜丝,一看就比先前的沉得多。“是比之前的吓人,”亲兵缩了缩脖子,“听说北凉军从西域请了巧匠,这弩能射穿三层甲。”
“射穿三层甲?”韩世忠把水壶往礁石上一顿,水花溅了满地,“老子让它连一层甲都射不出去。去,把营里水性最好的都叫过来,要能在水里闭气一炷香的硬汉子,少一个都不行。”
半个时辰后,二十几个精壮士兵站成了排,个个赤着胳膊,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新旧伤疤。为首的矮壮汉子叫水生,是打小在江里泡大的,此刻正拍着胸脯:“将军放心!咱哥几个闭气时长,比船工多一盅茶的功夫!上回摸北凉军的船,在水里待了快两炷香,愣是没让人发现。”
韩世忠站起身,脚边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响。他指着对岸城墙上的弩箭:“今夜你们潜水过去,把那些弩给我点了。记住,摸过去,别惊动他们,火一点就往回游,我在南岸架着船接应。”
水生接过麻布,掂量了掂量,眼里闪着光:“将军放心,保准办得利落!”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盖住江面。韩世忠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江面上飘着层薄雾,对岸望川城的灯火像鬼火似的晃悠,城头上的火把忽明忽暗,照得那些强弩的影子在墙上挪来挪去。
“将军,时辰到了。”亲兵低声提醒。
韩世忠点点头,朝船里打了个呼哨。二十几个黑影“噗通”几声扎进水里,像鱼似的摆了摆尾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很快被江水抚平。
他盯着对岸,手心捏出了汗。酒葫芦里的酒见了底,嘴里却发苦。过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对岸城头上忽然窜起团火苗,像颗星星落了下来。紧接着,“轰”的一声,火苗猛地窜起丈高,桐油遇火,烧得噼啪作响。
“着了!”船头的士兵低呼。
韩世忠猛地站首了,只见城头上的火苗越来越旺,一架强弩先烧了起来,火焰顺着木架蔓延,很快就卷住了旁边的弩箭。城头上的北凉军慌了神,尖叫声顺着风飘过来,有人提着水桶往城上跑,可那火借了风势,越烧越凶,桶里的水泼上去,只听得“滋啦”一声,腾起片白烟,反倒让火星子飞得更远。
“快!再提两桶水来!”城头上有人嘶吼,声音都劈了。
“妈的,是桐油!这火扑不灭!”
韩世忠听得真切,“嗤”地笑出声,把空酒葫芦往船板上一扔。就在这时,江面上“噗噗”几声,二十几个黑影冒了出来,嘴里喷着水,朝小船游过来。
“将军!成了!”水生扒着船帮,脸上还沾着水草,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那弩上为防水涂了厚厚的桐油,一点就着!咱哥几个在水里听着,北凉军都快哭了!”
韩世忠伸手把他拉上船,巴掌拍在他背上,打得水生“哎哟”一声:“好小子,干得漂亮!”
城头上的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那些黑沉沉的强弩,很快就成了团火球,烧得噼啪作响,连带着旁边的箭垛都焦了。韩世忠望着那片火光,忽然觉得心里的刺被拔了,舒坦得想喊两声。
但这仍然不够。
第二日天刚亮,朱逖就让人把几架庞然大物送了过来。那是改良过的投石机,木架比两人还高,投石臂上缠着碗口粗的麻绳,底下垫着厚厚的木板,压得地面都陷了寸许。蓝田玉绕着投石机转了三圈,伸手拍了拍木架,眉头皱得老高:“这玩意儿能成?我瞧着悬,别到时候石头没扔过去,先把自己砸了。”
韩世忠正让人往投石机里装“弹药”——几十只陶罐,裹着浸了油脂的麻布,里面塞着硫磺。他听了这话,踹了蓝田玉一脚:“你懂个屁!这是朱逖让人照着西域的图纸改的,射程比寻常投石机远三成。今儿个就让北凉军尝尝,什么叫‘炭烤’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