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白天,日头毒得像要把大地烤化。赤金色的阳光泼洒下来,地面蒸腾着滚滚热浪,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吸入肺腑都像吞了口火炭。士兵们盔甲上的金属片被晒得滚烫,伸手一碰能烫得人猛地缩回手,都说能在上面煎鸡蛋。走在营地的土路上,鞋底踩在被晒得发软的泥土里,仿佛随时会被粘住,抬脚时能听见“滋啦”的轻响。
冉戮站在帅帐外,青色的袍角被热风掀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天空中那轮毫无遮挡的烈日,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太清楚了,这样极端的高温,正是气流逆转的前兆。今日的酷热有多难耐,夜里的西风就可能有多猛烈。胜负成败,就在今晚!
到了夜里,白日的余热丝毫未散,空气依旧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让人喘不过气。士兵们解开盔甲的领口,汗珠子还是顺着脖颈往下淌,在锁骨窝里积成小小的水洼。凉军早己备足了火油、硫磺和捆扎紧实的干燥草团,一排排投石机在岳州城前一字排开,黑黢黢的木架在朦胧的月光下像蛰伏的巨兽,长长的抛杆首指夜空,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士兵们列阵待命,甲胄摩擦的轻响里,藏着一丝紧张的期待。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长枪,枪杆上的汗渍被体温焐得发烫;有人频频望向城头的方向,又忍不住瞥一眼帅旗旁的冉戮,眼神里既有对未知的忐忑,也有对胜利的渴望。营地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投石机木架的“呜呜”声,像巨兽在低低咆哮。
宇文泰扶着冰凉的城头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像鹰隼般锁定城下的冉戮。夜色里,凉军阵中的引火之物堆得像座小山,火把的光映在上面,泛着妖异的红光。他活了大半辈子,从雁门关打到淮河岸,见过云梯攀城的惨烈,见过冲车撞门的决绝,却从没见过这般诡异的阵仗——数万人马列阵城下,不喊杀,不叫阵,只默默守着那堆能燃尽半座城的火料。
“将军,您看他们阵脚稳得很,不像是泄愤的样子啊。”络腮胡将军又挠了挠头,粗糙的手指蹭得头盔“哐当”响,“难不成是想烧……烧咱们的粮草?可粮仓在城东北角,离这儿远着呢!”
宇文泰没接话,视线始终没离开冉戮。那家伙正站在阵前,仰头朝城头望,仿佛能穿透夜色与他对视。宇文泰太了解冉戮了,那是个能用一粒石子撬动整个战局的人。
“传令下去,”宇文泰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城头的夜风,“让火营把水桶灌满,沿城墙根摆三层!弓箭手搭上火箭,只要他们敢点火,先射穿冉戮那小子的战袍!”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告诉弟兄们,别盯着那堆火料看,眼睛睁大了,看冉戮的手!他手指动一下,咱们就动一下!”
络腮胡将军虽然还是没弄懂,但见宇文泰脸色凝重,立刻抱拳应道:“得令!”转身时,衣角扫过城头的箭袋,带落了一支白羽箭,“咚”地砸在砖地上——在这死寂的夜里,竟惊得人心里一突。
宇文泰重新望向城下,火把的光在冉戮脸上明明灭灭,他仿佛能看到那家伙嘴角勾起的弧度。“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进城墙的裂缝里,话没说完,城下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动火料。宇文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城底下,冉戮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白日里在帐中信誓旦旦,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的心也像被吊在半空。他在赌,但这赌并非在堵老天开眼,他有赌的依据。
邹阳在旁边抱臂而立,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时不时瞥一眼冉戮,心里琢磨着待会儿风要是还往东边刮,看这家伙怎么收场。就在这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卷起,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邹阳下意识地看向营中那面标志性的杏黄旗,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那旗帜竟朝着东方飘去,旗面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分明是风从西方吹来!是西风!
“西风!真的是西风!”有士兵忍不住低呼出声。
冉戮猛地抬头,看到旗帜飘动的方向,紧绷的脸瞬间绽开喜色,他拔剑首指城头,声如洪钟:“诸位!西风己起,天助我也!传令下去,火烧岳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