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林子里的潮气,呜呜地从练武场边缘的老松枝桠间钻过,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刮得齐颖在外的小臂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刚踉跄着晃了晃,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一道淬了冰似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像块带着棱角的寒石,在他耳边炸开:“齐颖,你有事吗?!”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山涧里终年不化的寒冰,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紧。齐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神思像是被这股寒意猛地拽了回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了一双深邃得近乎冷漠的眼眸里。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形挺拔如松,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衬得肩宽腰窄,利落的黑色短发下,是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肤色是常年在山间日晒雨淋出的健康麦色,眉骨微微隆起,眼窝便显得有些深邃,一双眼睛像是藏在山涧深处的寒潭,不起半点波澜,只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离齐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首,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可不知怎的,齐颖望着那双看似毫无温度的眼睛时,却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藏在寒冰底下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像是担心,又像是……催促?就像小时候你爬树摔了跤,父亲嘴上骂着“活该”,眼里却藏不住的紧张。
就在这时,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零碎的画面和信息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被刚才那声喝问搅得浮了上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叫李覆,是天岿山里的师兄,功夫在同辈里是顶尖的,性子却冷得像块万年玄冰,平日里除了指点师弟们练功,几乎不怎么说话。
而这里,是天岿山深处的练武场,自己则是山里的一个小学徒,来了还不到三个月。
这些记忆短得像截没烧完的蜡烛头,模糊又零碎,齐颖竟下意识地把它们给忽略了。
齐颖连忙定了定神,撑着木桩的边缘稳住身体,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我没事,师兄,就是……就是刚才有点没站稳。”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尘土,动作里带着几分仓促的慌乱。
李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让齐颖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晃神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那还不上去!”
“欸,好!”齐颖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应了一声,双手抓住木桩的边缘,用力一撑,重新爬上了那根碗口粗的木桩。这木桩埋在土里一人多高,顶端打磨得还算平整,但站在上面,脚下难免会有些晃动。齐颖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努力让自己站得稳当些。
刚开始那一会儿,他还觉得没什么,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不对劲的感觉就来了。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膝盖一阵阵发软,腰腹也开始发酸,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进的气总觉得不够用。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具身体的体力也太差了吧?
要知道,他前世也练过站桩,那时候别说站半个时辰,就算站上一个时辰,他也能稳如泰山,气息匀得像风过湖面,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可现在,才这么一会儿,他就觉得头晕眼花,脚下的木桩仿佛都在跟着他的晃动而摇摆,像是随时会把他甩下去。
“呼……”齐颖轻轻呼出一口气,额角己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痒痒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前世的肉身经过常年累月的打磨,早己强悍得非同凡响,一拳一脚都带着千钧之力,哪像现在这具身体,弱得跟根豆芽菜似的。
想到这里,齐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己经知道自己怕是逃不开了,前世的记忆里,刀光剑影,拳脚功夫,战场厮杀。几乎填满了他大半生的时光,原以为换了个地方能喘口气,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要从这最基础的站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