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澜城内,暮色如血。永亲王府朱漆大门前,羽林军列成钢铁长阵,火把映得甲胄泛着冷光。羽林军统领拓跋玄骑在马上,手中令旗一挥,数百张强弓同时拉满,箭头首指王府飞檐。
“陛下有旨,永亲王谋逆!”拓跋玄的声音裹着夜风撞进朱漆大门,惊得檐角铜铃一阵乱响,“即日起剥去爵位,满府抄斩,鸡犬不留!”
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内宅。顾云溪正坐在妆台前梳理白发,檀木梳齿间还缠着几缕青丝。她闻言轻轻放下梳子,铜镜里映出她眼角的细纹,却仍带着三分淡然笑意:“谋逆?是戮儿和罟儿动手了?”
冉悯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着腰间的一枚平安符,那是冉戮出征前用红绳系在他腰间的。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般沉重:“不,时间对不上。冉宏怕是早就察觉了我们的计划,如今连戮儿和罟儿……”
顾云溪猛地起身,铜镜里的影像晃得支离破碎。她抓住冉悯的衣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
冉悯深深叹了口气,平安符在掌心压出红痕:“我们都小瞧了冉宏。他在朝堂上唯唯诺诺,不显山不露水,可没想到他的心机如此重,我们的计划失败了,怕是连烛辉……”
话音未落,院门轰然倒塌的巨响传来。简屿山撞开垂花门冲了进来,手中长剑还在滴血。“冉叔!顾姨!快走!”他扯住冉悯的胳膊就往外拽,却被冉悯一把甩开。
“烛辉怎么样了?”冉悯关切的问道。
简屿山摇了摇头:“放心,烛辉没事,冉宏没有查出来我们。”
冉悯松了口气“你带云溪走。”他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柄染血的雁翎刀,刀身映出他眼下的青黑,“我若不死,冉宏必会全国追捕,到时候烛辉就危险了。”
顾云溪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凄凉,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封泛黄的婚书。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分明是三十年前冉悯用朱砂写的“生死契阔”。“你当我会独活?”她将婚书贴在胸口,银簪划过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红痕,“当年你我在月老祠发的誓,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如今孩子们没了,我还能去哪?”
简屿山怔怔看着这对夫妻,喉结滚动“你们……真的要……”
冉悯将雁翎刀横在膝头,刀身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小子,我知道你和烛公不一般。”他抬头凝视简屿山,目光像刀鞘上的银丝般坚韧,“若能活下来,替我把这把刀埋在太行山脚,那里有上任烛公的衣冠冢。还有……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吗?”
打斗声己经近在咫尺。简屿山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半块青铜面具,面具上的饕餮纹在火光中狰狞可怖:“冉叔,我们是傩面司。人有难,方有傩,所以我们不会对烛辉不利。”他将面具重新收入怀中,“当年上任烛公跪在司门前求了我师父三天三夜,求我们能够庇护烛辉。”
冉悯点头,眼中闪过释然:“去吧,莫要让我们的血白流。”他握住顾云溪的手,推开窗。夜风卷着血腥气灌进来,吹得婚书上的朱砂字忽明忽暗,像极了三十年前红烛下跳动的火苗。
“动手!”院外拓跋玄的怒吼声传来。冉悯猛地推开房门,雁翎刀划破暮色,带起一串血花。顾云溪紧随其后,发间银钗在火光中划出凄美弧线,像是要刺破这无边的黑夜。
简屿山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月光,转身跃入黑暗。王府的飞檐在他身后轰然倒塌,扬起了烟尘。
…………
黑暗如墨,吞噬了苍澜城的半边天。永亲王府的方向火光冲天,映得云层都泛着诡异的橘红。远处的阴影里,一个傩祭司静静伫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他身披赭红镶黑纹的傩袍,衣料厚重,垂落时扫过地面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袍身绣着的饕餮纹张着巨口,在跳跃的火光与浓重的阴影间若隐若现,边缘缀着的铜铃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响,“叮铃”声清脆,却撞碎了周遭死寂,更显夜色幽深。
他头戴的木质傩面具打磨得光滑,额间嵌着一枚暗黄琉璃,在火光下泛着浑浊的光。眼窝凿得极深,仿佛能吸噬一切光亮,唇角被工匠刻成一道平首的弧线,不悲不喜,透着一股俯瞰众生的漠然。唯有面具边缘的缝隙里,露出几缕花白的须发,随风轻轻颤动,才让人惊觉面具之下,藏着一副饱经岁月沉淀的沧桑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