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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往沙场（第1页）

正堂上，烛火摇曳，映得梁上“忠勇堂”的匾额忽明忽暗，匾额边角的金漆己有些剥落，却更显厚重。韩世忠独自对着一副亮银盔甲坐着，盔甲静静立在紫檀木架上，甲片打磨得锃亮，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冽的光。他手里攥着个青铜酒葫芦，仰头猛灌了一口，烈酒滑过喉咙，留下火烧火燎的热意，喉结滚动间，鬓角的白发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那盔甲保养得极好，只是甲胄边缘、护心镜周围，还留着几处深浅不一的伤痕——左肩上一道箭簇划过的凹痕，是当年雁门关突围时被胡人的狼牙箭擦过；护心镜右侧一道寸长的缺口，是贺兰山战役里被敌军的弯刀劈出的印记，像一道道狰狞的疤，无声诉说着当年随先皇驰骋沙场的峥嵘岁月。可哪怕当年它何等威风，能让胡人见了便落荒而逃，如今也只能孤零零地立在盔甲架上，甲缝里落了层薄灰，透着股英雄末路的萧索。韩世忠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护心镜的缺口，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像在抚摸老伙计的伤口。

“咚、咚、咚”，堂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朱逖掀开门帘走进来，带进一阵夜风，烛火猛地晃了晃。他看着韩世忠对着盔甲出神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世忠，你又在这里对着你这祖传的盔甲喝闷酒。刚才你夫人还跟我说，你半夜就坐在这里，盔甲都快被你看出洞来了。”

韩世忠缓缓回头，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酒气。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韩家祖上随先皇南征北战，从雁门关打到贺兰山，枪尖挑过胡人头颅，马蹄踏碎敌营帐篷，打的那胡人闻风丧胆，连哭都不敢当着我韩家军旗哭。”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盔甲的护腰上，“先皇感念祖上功勋，赐了这么一副盔甲，说是‘见甲如见忠魂’。可如今呢？”他猛地提高声音，酒葫芦“哐当”一声砸在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出来，打湿了青布衣襟，“它却只能坐在这里吃灰，一点点生锈！而那胡人的铁蹄，都快踏到城下了，朝堂上那群蛀虫还在算计着克扣军饷！”

朱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像拉满的弓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空有一腔热血，满肚子的韬略，却只能守着这空堂看盔甲，那种有力没处使的憋闷，确实不好受。”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递了过去，“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共情的。‘月下雅集’的事，听说了吧？”

韩世忠冷哼一声，鼻腔里喷出股酒气，眼神里满是不屑：“能不知道吗？城里都传遍了，秦安那老狐狸弄的噱头，请了一群酸儒在竹林里吟诗作对，摇头晃脑地说什么‘天地不仁’。依我看，就是一群沉浸在安乐乡中的书呆子，躲在温柔乡里讲废话！边关将士在寒风里啃冻窝头的时候，他们正捧着玉酒杯说风花雪月呢！”

“之前的雅集或许是这样，但这次不一样。”朱逖把纸往他面前送了送，“你看看这个，是宴会上流传出来的诗。”

韩世忠斜眼瞟了一下，没接，手还按在盔甲的护臂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什么看？一群只会掉书袋的，还能放出什么样的狗屁来！怕是又写些‘春花秋月何时了’的酸词吧？”

“啧，你怎么说话呢？”朱逖故意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我看你就是不识字，怕看不懂，才故意装不屑吧？当年军中学的字，怕不是都还给先生了？”

“放屁！”韩世忠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酒葫芦都跳了起来，震得烛台都晃了晃。他霍地站起身，身高马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拉得颀长，“老子不识字？老子当年在军中学的兵书，《孙子兵法》《吴子》哪个字认不得？老子能看懂沙盘上的进军图，能算清三天的粮草调度，能当上这昭武将军，难道是靠喝酒喝来的？”他一把从朱逖手上抢过纸来，粗鲁地展开，带着酒气的目光落在纸上，起初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地扫过。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醉意渐渐褪去，眉头一点点舒展，又一点点拧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他逐字逐句地读着，手指在“楚歌三户亡秦鉴，华夏儿郎岂愧宗”这两句上重重一点，指腹几乎要戳破纸面。猛地抬头时，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声音都有些发颤：“好诗！这两句，写得好！字字带血带骨！这是谁写的？！”他紧紧攥着那张纸，纸角都被捏皱了，急切地看向朱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