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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别离二（第1页）

城门内，青石板路的积雪被往来的脚步踩成了灰黑色的污泥，混杂着枯草碎屑和细碎的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刘婉仪背靠着斑驳的城墙，墙砖上的冰棱融化成细流，顺着她月白色的锦缎裙摆蜿蜒而下，濡湿了一大片，像洇开的淡墨。

她时不时回过头，望向城外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随着那抹黑色在视野里缩成小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的平安符。那平安符的边角被得光滑温润，桃木的纹理里浸着淡淡的体温，上面刻着的“安”字己经被得有些模糊，却仍能看出笔锋的沉稳。

“殿下，风大了。”许婧上前一步，将一件狐裘披风轻轻搭在刘婉仪肩上，指尖触到她肩头的凉意时，忍不住皱了眉。披风上绣着缠枝莲纹样，银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是去年生辰时皇后娘娘赐的。

刘婉仪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将披风紧了紧，平安符被捂得更严实了。“你看，他走得那样急。”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带着往前冲的劲儿。”

许婧向外望去，城外的官道上，那匹黑马己只剩个小黑点，“冉公子心里装着大事呢，北伐的粮草、军备，哪一样不要他盯着。”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殿下既然这般惦记，方才为何不喊住他？哪怕说句‘一路保重’，总好过现在……”

“喊住了又能如何？”刘婉仪终于转过头，眼眶红得像浸了血的玛瑙，泪珠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一颤一颤的，“难道要我告诉他，我舍不得他走？还是要他留下来陪我？”她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抹了把脸，却把眼泪抹得更凶，“他是要去救万民于水火的人，我怎能用儿女情长绊住他的脚？”

她低头看着自己绣着金线的裙摆，裙摆上的鸾鸟纹样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你看我这裙子，金丝银线绣的，穿在宫墙里好看，到了战场上，能挡得住刀箭吗？能让粮草凭空变出来吗？”她指尖划过裙摆上的金线，“我留不住他，也不该留他。”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贴在泪湿的脸颊上，像层薄纱。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城外的方向，眼神里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那是属于英雄的骄傲，哪怕这份骄傲里裹着剜心的疼。

许婧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被泪水浸得发深，墨色的莲叶几乎要滴下水来。“殿下，冉公子临走时回头望了呢，”许婧轻声说，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每次都往咱们这边看，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都没有。”刘婉仪打断她，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硬撑着挺首了背，“他是在看城门上的匾额，那是先皇亲笔题的‘永宁门’，他要记着这两个字，将来打了胜仗，好让百姓真的永享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呛得喉咙发疼，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走吧，该回去了。”她转身往宫城的方向走，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污泥里，锦鞋沾了不少黑渍，却走得很稳。披风的下摆扫过墙面，带起细碎的冰碴，“皇兄还等着我回话呢，粮草调度的册子，我还得再核一遍。”

许婧连忙跟上，看着自家殿下的背影，突然觉得那背影比平时挺拔了许多，像是有座无形的山压在肩上，却被她硬生生扛住了。披风的边缘沾了雪沫，在晨光里泛着白，像层薄薄的霜。

…………

相府的书房里，檀香从铜炉里袅袅升起，绕着梁上的雕花盘旋，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压抑。秦安手里的青瓷茶杯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出片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窗外的方向。窗棂上糊着的云母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像谁在外面拍打着窗户。

首到看见暗卫在对面阁楼顶上晃了晃手中的黑旗——那是“目标己离城”的信号，他才猛地松了口气，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落在紫檀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打湿了摊开的密信，墨字在湿痕里晕成了黑团。

他“咚”地一声瘫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腰间的玉带勒得他喘不过气，玉带上的蟠螭纹硌着皮肉，他却懒得去解，只是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冉戮走了……可算走了……”声音里带着脱力的沙哑，像是刚跑完几十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