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摊开在冰冷的白玉案上,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带着松烟墨特有的沉郁香气,与殿内龙涎香的馥郁交织成一种近乎肃穆的气息。冉宏的指尖按在“屠戮”二字上,那力道几乎要将厚实的羊皮纸戳透——纸上的字迹陡然下陷,墨色晕开一小片暗沉的云,像极了被血浸透的土地。
阶下群臣垂首而立,锦袍的褶皱在金砖地面投下细碎的阴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御座上翻涌的怒意。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窗棂,发出“噼啪”轻响,却衬得殿内愈发死寂,只有冉宏低沉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昔日胡骑南下,马蹄踏碎中原月,屠戮汉民如割草芥,致使千里沃野尽成赤地,城郭化为焦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其凶残之甚,莫过于此。今吾引军北伐,剑指胡巢,本欲尽屠胡族,寸草不留,以雪前耻、复血仇。
然夜阑人静时,辗转思之,胡人中亦有良善之辈,或为老弱,或为妇孺,未曾染指汉民鲜血;且千年之后,或许夷夏一家,何必赶尽杀绝?于此昭示天下:吾等北伐,不伤胡地百姓分毫;若有归降者,其未曾屠戮汉民者,当以礼相待,编入户籍,与汉民无异;其余双手沾满鲜血之辈,杀无赦!”
最后几字落下时,他抬手猛地将檄文拍在案上。羊皮纸与玉案碰撞,发出沉闷的钝响,像一块巨石砸在冰封的湖面,震得殿内悬着的鎏金风铃轻轻晃动,细碎的铃声里裹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抬眼的瞬间,目光如利剑般扫过阶下,落在群臣低垂的头顶。那些或花白或乌黑的发顶,此刻都像成了靶心,被那含着雷霆之怒的视线死死锁定。
冉宏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落在群臣的冠冕上,“这么多晋国余孽潜伏在境内这么久,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军中粮草调度都敢插手——”
他抓起案上的竹简,狠狠掷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竹简碎裂成数截,竹片飞溅到阶前,险些擦过一位老臣的袍角。那老臣浑身一颤,花白的胡须都在抖,却连头也不敢抬。
“你们竟然毫无察觉!”冉宏的手指重重敲击着玉案,指节泛白,“朕养着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
怒火在殿内翻涌,连空气都仿佛被烧得发烫。群臣的袍角在无声地颤抖,有人悄悄用袖摆拭去额头的冷汗,有人死死掐着掌心才能维持站姿。唯有站在右侧的冉宇,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有指尖在袖中极轻地叩动着,像是在默数殿内香炉里升起的烟缕,又像是在拆解一道复杂的兵阵图,每一下都精准而克制。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呜咽着撞在朱漆殿门上,像是在应和这份压抑的怒火。冉宇的指尖轻轻一顿,算筹的棱角硌在掌心,留下细小的印子。他知道,这场怒火不会持续太久,当殿内的尘埃落定,真正的风暴,才正要开始。
…………
黑风口的风总带着股刀子般的凛冽,卷着碎石子抽打在营帐的粗布帘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着这方临时扎起的营地。邴佽站在帅帐中央,指尖按着羊皮地图上那个红笔圈住的黑风寨标记,指腹着边缘粗糙的褶皱——那是被反复勾勒过的痕迹,每一道都浸着夜露与晨光的味道。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他带着亲兵在山口摸爬滚打三日才勘查出的细节:黑风寨后山有处断崖,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西侧山谷藏着一股活水,水流声能掩盖十丈内的脚步声;栈道尽头的转角处,最适合架设强弩……
“此处地势险要,若能在此设伏……”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峡谷的位置重重一点,眼中闪过锐光。只需三百精兵,伏于两侧崖壁,待黑风寨的人进入谷中,便截断前后通路,再以火箭引燃谷底堆积的干草,保管能一网打尽。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炸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像是有谁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地狂奔。紧接着,“砰”的一声,帅帐的布帘被猛地撞开,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帐内暖烘烘的炭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