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波高过一波,裹挟着兵刃碰撞的脆响、濒死者的哀嚎与战马的嘶鸣,几乎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吞没。
战鼓声“咚咚”地擂着,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的重锤,震得人耳膜发疼,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狂躁的节奏掀翻。
慕容云海站在高台上,银甲上的龙纹被血光映得发暗,手指死死抠着栏杆的雕花,指节泛白。
他望着下方混战的人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喉结反复滚动——他实在不明白,两天两夜了,这冉戮怎么还在坚持!
刚开始的时候,那家伙只带着三千人,黑甲黑马,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嗤啦”一声就扎进了自己十万人的大营。枪尖所指之处,玄色的人潮如潮水般溃散,竟无一人能挡。
他被迫连换了十面帅旗——那些象征着慕容部威严的玄色狼旗,绣着金线的狼头在阳光下本应狰狞,却一面面被冉戮的枪尖挑落,马蹄踏过旗面时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气得他好几次按住腰间的剑柄,差点当场拔剑自刎。
可就算斩了三个后退的千夫长,也拦不住大军的溃败,士兵们像见了猛虎的羊群,只顾着往后缩,甲胄碰撞的“哐啷”声里,全是逃兵的哭嚎。
如今,十万大军终于将冉戮裹在中央,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可即便如此,依旧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那些辽东最精锐的骑兵,披着双层铠甲冲上去一批,倒下一批,尸体在冉戮周围堆成了小山,新的血液漫过旧的血渍,在地上汇成暗红的溪流,踩上去“咕叽”作响,连马蹄都打滑。
冉戮带来的三千人,如今剩下的不过两百。他们个个浑身浴血,甲胄早就看不出原本的玄色,伤口上的血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鲜血干了一层,下一层又迅速铺上来,在甲叶上凝成暗红的冰碴,阳光一照,泛着诡异的光。
冉戮脸上的血液不知积了多少层,早己吸附了空中的尘土,凝固成一块块黑色的硬块,牢牢粘在脸颊上、眉骨上,连眼角都被血痂糊住了一半。
他轻轻眨一下眼,都能感觉到皮肤被扯得生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每一次眨眼都带出细小的血珠。
如今己经是第三天的中午,日头正毒,像个烧红的铜盘挂在当空,晒得人头晕眼花。
冉戮望着那轮刺目的太阳,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裂开细小的口子,渗出的血珠刚冒头就被热风烤干,在唇上结了层暗红的壳。
他心里清楚,朱逖那边定然是出了事情,否则按约定,援军的号角早就该刺破云层了。
没有支援了,他成了孤军,像块被扔进火海的顽石,烧得再烫,也终有被熔化的一刻。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简屿山那家伙别冲动,也祈祷杨昭能沉得住气,千万别带着雁门关的老弱残兵来送死。
体力正在一点点流逝,像掌心里的沙,攥得再紧也挡不住漏。他渐渐感觉到力不从心,手中的长枪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枪杆上的防滑纹早就被血糊住,握起来黏糊糊的,每挥动一下,胳膊都像要从肩膀上脱节,肌肉突突地跳着疼。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刚才还跟他并肩劈砍的亲兵小王,不过十六岁,脸上刚长出绒毛,胸口突然被一支冷箭贯穿,那箭簇带着倒钩,从后背穿出来时还挂着碎肉。
小王倒下前还朝着他喊了声“将军保重”,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山涧的泉水,可转瞬间就永远沉寂了,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雁门关的方向。
冉戮自己身上也添了无数伤痕。左臂被刀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筋肉外翻着,他用布条草草缠了几圈,血早就把布条浸透,又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手腕上积成小水洼,再滴落在脚下的血地里,连一丝声响都听不见——地上的血己经太厚了。
后背中了三箭,箭头深深镶嵌在甲胄内侧,他没时间拔,只能硬生生把箭尾掰断,断口处的木刺扎进肉里,每次弯腰都能感觉到箭头在肉里搅动,像有几条虫子在钻,疼得他眼前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栽倒。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像灌了火,灼得疼。猛地挺枪刺出,枪尖带着风声,精准地扎进一个燕军的咽喉。那燕军瞪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顺着枪尖汩汩流出,在枪杆上汇成小溪,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