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窗牖半开,风里夹着微燥的余温。
“娘,待会儿老二过来,您可得帮我说说好话。现在我空有爵位,没有实际差遣,放在勋贵遍地的上京城那就啥都不是!逢年过节一到人多的地方,我都快没有底气了……”
说这话的人便是现任安阳侯李观复。
前些年与三皇子一道南下办差,李观复一时失察害得三皇子被泥石流掩埋,险些没救出来。从那以后,李观复失了圣心,安阳侯府也成了空壳。
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儿郎入仕,女孩儿出嫁,都是难题!
一想到这些事,李观复头痛欲裂,又见母亲坐在上首没有反应,他急道:“老二现在是不得了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这做哥哥的都人微言轻了,也就是您,在他面前还能说上话。娘,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咚的一声,茶盏被老太太重重放在案上。
岁月并未在老太太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但毕竟年纪上涨,保养再得当,看着再富态,终究老了。尤其那双微陷的眼睛,总含着浓重而化不开的情绪,隐在光亮照不到的暗处时,让人不禁汗毛直立。
老太太开口了,语气笃定:“那是自然。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何况你们兄弟俩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老二不能不管你。”
“只是你啊,叫我说你什么好。再怎么说也是堂堂侯爵之身,姿态不许摆得太低,像上回那样上赶着给老二斟酒的事,再不许发生了,听见没有?”
李观复喏喏称是。
心里却直嘀咕,官场上哪种人最吃得开?毋庸置疑,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人。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姿态放低些又怎么,谁能挑出不是来?
思绪正活泛,忽听下人来报:“二爷到——”
除了妾室,老太太及李观复夫妇、八个孙辈都到齐了,再加上李从渊一家,竟是要分四张大桌才能坐开。
老太太望着儿孙们,甚是感慨,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语声柔和不少。
“趁着今日人全,也好叫新姑爷认认门头。老侯爷不在了,大郎膝下子息繁盛,二郎只得了小招一个,我就一直盼着小招什么时候长大成亲,如今也算是遂了我这个老婆子的心愿了。”
“来,小招,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鹌鹑羹,可还记得?快尝尝,在祖母这儿莫拘着。”
说着,又忙着张罗几个小的吃喝。
席上其乐融融,半点看不出这是分过家的。
祝君白敏锐地觉察到,眼前的欢声笑语犹如仙人点化的梦境,不太真实。
再瞧身边的李楹,她吃的不多,就连那盏“小时候最喜欢的”鹌鹑羹也只是用了两口就推至一边。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祝君白还是希望李楹能像平时一样,爱说爱笑。
餐后,他主动握住李楹的手,温声说:“我吃多了,娘子可以陪我走走,消消食么?”
侯府有侯府的规制,门柱丹雘,梁栋贴金,花园亦是秀美,别有洞天。
一路牵着手,祝君白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滋味。
女孩子的手是这般柔软,他担心握太久,会捏坏了它。
正思量,是不是该寻个时机松开时,李楹率先把他挣开,手心在衣摆上蹭了蹭,说:“你的手出汗了,很热吗?”
祝君白赧然失语。
不过,看见李楹走在垂柳绿荫里,那般松快的模样,他就知道把她带出来走走无疑是正确的选择。
浓荫匝地,清香浮动。
李楹无所事事地踢走一块小石子儿,又走了片刻,冷不丁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祝澄之,你看起来喜欢吃蟹黄鱼丸,对不对?”
祝君白一头雾水,“还好。为何这样问?”
她笑得明朗,“这附近有一家食肆,鱼丸做得特别好,一会儿我们去吃吃看。”
祝君白笑了。
他说:“走了这一程,我似乎已经消化了,恰好吃得下蟹黄鱼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