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牌时分,即使是国家政事重地,气氛也轻松了起来。严嵩刚刚面圣回来,背着手,并且迈着方步,昂扬地踏进了院落。文渊阁在数年前刚刚翻修过一次,现在是个非常气派的建筑了,前面的一间,供奉先师孔子。西面数间屋子,于柜中收藏着历代实录副本,前楹又设下几张凳,这凳子一看就知道颇不舒服,但能坐在上面的人,都是帝国中人臣之极者。大学士们下朝之后,可以在这几张凳上歇息,而不必如他们另外那些苦命同僚一样,无论天气如何,都得顶风冒雪地回去。
本朝君心诮刻,难以揣度,更加不能指望他体谅臣下,唯此这一点优待才更显得特别。此时此刻,阁中静悄悄的,而且这种寂静,恐怕将要持续上好一段时间了。
他带着微笑在院中转悠了一圈。路过先师塑像的时候,恭恭敬敬地上了两柱香。然后进东屋去走了走。屋中没有点灯,就显得黑黢黢的,因为这儿的围墙虽然气派,但实在有些太高了。他来到桌前,兴之所至,随手提起笔来,却又犹豫片刻。这会儿身边没人伺候,要是没人磨墨铺纸,他阁臣的分内之事就显得太麻烦了。何况实在太黑,连摆在桌上的一册书的标题都看不清。
今天,他心里觉得很高兴,这么高兴的时候,人当然不想独自呆在这样一间监牢也似的黑屋子里,于是他把笔放下,又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要去一个更热闹些的地方,也许把自己的快乐和人分享确乎是人之常情,即使他心里也知道这不是件容易启口的事情,于是他又从东屋转了出来,走进西屋。
西屋里间正有两名翰林留值,以便有要誊写和起草什么东西的时候,用得着他们。宣德年间至今,翰林院已和内阁的权力渐行渐远,翰林学士们已经不再能够随意地查看诰敕,但这种使用文书的客观需要,以一种不成文的习惯的形式保留了下来,因其不成文,翰林学士能入文渊阁听用,实际上也是一种优待、一种预兆,或者一种心照不宣的许诺。
今日在这里的是严讷和李孝元。前者,严阁老在心情好的时候也允许他攀一攀亲戚,后者,因为在去年的辛丑科以十六岁高中探花,大部分同僚要么能够得上做他的爷爷,要么能做他的爹,因此大家都怀着一种对小孩子的关怀和调侃的心情,叫他李探花。
李探花考运亨通,举子们在这个年纪若能乡试题名,即算很有出息的了,他竟然三考皆中,一路吉星高照到金銮大殿上。殿试放榜之时,皇帝召见新科进士们,还特别地问了他几句话,又问他的表字。李探花说,他今年十六岁,还没有取字。
皇帝笑说:“好个李廷相,生个儿子教他高中一甲,却竟然连表字都未取,今后怎与同僚区处?朕赐你一个。”
当下便曼声吟道:
“一身从宦留京邑,五马遥闻到旧山。李孝元,朕赐你‘从宦’二字,叫你忠孝两全,如何?”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是以他还没进翰林院,大家就早知道李探花此人不仅考运亨通,官运也要亨通了。
严李二人乃是辛丑科的同年,因此在清闲无事的时候,严讷就说起两人的老师温仁和来。说到入冬了,老师年纪大了,前几天已经告病在家,两人理当去探望探望。
温仁和是辛丑科的主考官,两人故称老师,连带着严李二人也有了同学之情,但和其他同事一样,严讷很难把比他小上足足十五岁的李探花看成是同辈人。闲谈的时候,不免带着些轻佻口气:
“你是几时回来的啊?”
李探花把笔停下,说:
“昨天。”
“不对,我记得你上个月就回来了,怎么又是一个月不见?”
“我送我大哥回家去了。”
严讷“哦!”了一声,想到朝野上下的很多传闻,他又亲切地抚摩着李探花的脊背,说道:
“那么李重恩怎么样了?一路上走得还顺利吧?”
重恩乃是李探花的兄长,前任兵部右侍郎李荣的表字,严讷把这个名字叫得很亲切,好像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似的。他又神神秘秘地说:
“我听说……在那里……受了刑伤以后,不能挪动,何不就让你哥哥在北京的宅子里把伤养好了再回去?而且,万一皇上有旨意……”
严嵩在门外听到这里,从喉咙里挤出一阵长声来。严讷马上起来,再拜道:
“严老师。”
严嵩是辛丑科的副考官,因此也领受他一声老师。他高兴的时候,就不反驳这称呼,于是两人从冰冷的上下级关系当中,增添了一份特别的师生情谊。总是能轻轻松松地制造这种温情氛围,这就是严讷身上让旁人都比不上的一点。他见严嵩只在门外站着,于是快步赶了出去。
“老师,您刚从西苑回来?辛苦了……”
严嵩和颜悦色地道:
“敏卿,你和李孝元嘀嘀咕咕些什么呢?”
严讷笑道:
“学生不过是多嘴问了两声他家里的事情……”
“有什么好问的?李重恩在牢里就病死了,李孝元领了他的尸骨回乡安葬,这事你不知道?”
严讷后退一步,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啊呀!”
“敏卿,这些事情,今后要注意。”
严嵩淡淡地说着,迈进屋中,留下严讷在背后“这……这……”地念叨。
李探花似乎没听见他们两人的谈话,严嵩这样位置尊崇的上司进来,他也好像没看见,只顾着誊他那两份邸抄,其实这个根本用不着他干。严嵩的阴影落在桌上,他才抬起头来,慢慢地说:
“老师,谢谢你。”
严嵩从他那副美髯后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别管这个了,同我拟道文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