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诗音回到了曹端妃宫里。这座皇帝宠妃的宫殿,从前是清雅幽静的人间仙境,衣香鬓影,佳丽如云,时时可以听到宫女们的笑声、小公主牙牙学语、鸟鸣和风吹竹海的声音,如今却只有一片死寂。
院落因为连日无人洒扫,显得很是脏乱,当日因为锦衣卫来捉人,把白雪地踩成了黑的,一切扯碎了的衣料和钗环散落在地。
这时候,忽然从宫殿当中传来了一阵孩子的啼哭。诗音立即认出这是她所看顾的小公主禄贞的声音,便匆匆向殿内跑去,几乎与抱着孩子出来的一个老太监撞个满怀。那太监认出是她,唏嘘道:
“林姑娘回来了!”
诗音赶快将大哭的小公主抱在怀中,又用自己的脸去贴公主的小脸。公主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喊:
“姑……姑,姑姑……娘亲……”
这老太监叫刘让,向来在她们宫里做些杂事,此刻讷讷地袖着手,看着她们。诗音今年也不过才十三四岁,还没有殿前头那几杆竹子高,刚从牢里被放出来,自己还吓得七荤八素,却很娴熟地抱着小公主,拍她,哄她。老太监说:
“林姑娘回来了,其她娘娘和姑娘们也快了吧?林姑娘,你莫不是回来替咱每娘娘先收拾屋子的?”
诗音摇了摇头。刘让就不再问了,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为了节省炭火,这些天他和小公主一起住在王宁嫔宫中的一间小厢房里,倒也将这屋子烧得很暖和。但偌大一座宫殿,一时少了人居住,到了晚上就阴冷潮湿,苦楚异常。
诗音一下一下地拍着怀中睡着了的小公主的脊背,听刘让讲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慢慢地翻着炭火,说:
“林姑娘,一会儿就暖和了,今天还多加了两块炭呢!”
诗音道:
“炭倒不缺,一会儿我和你去库里拿。只是那些官大人们将宫里翻得一团糟,恐怕找不到钥匙,那就麻烦了。”
“哎。”
过了好久,诗音又喃喃地说:
“有梨子就好了。这些天,小公主的嗓子都给哭哑了。”
“那可不?要说那天,小人正在外头扫地,忽然一帮大人们就冲了进来,将曹娘娘和王娘娘,还有她们宫里的这些姑娘们全都押走了,小殿下醒来,又见不着娘亲,又见不着林姑娘您,怕得直哭。小人在外头听着,心里也实在不忍,因此拼着受责罚,也进去将小殿下抱了起来。可是小人既是……是这样没有根的东西,不会照顾孩子,怠慢了公主,因此她这些天只是哭。小人只顾这么样手忙脚乱地伺候公主,连外头洒扫院落的活计也落下了,两样都没做好,姑娘罚吧。”
诗音淡淡地说:
“这些都不打紧。”
她久久地凝视着火焰。老太监好几次欲言又止,后来,还是诗音抬起眼来:
“刘翁,你有话要对我说么?”
刘让道:
“姑娘,你……你别想了。咳,这些事……咱每这些做奴婢的,都见得多了。见得太多了……”
诗音摇了摇头,忽然眼圈一红,她赶忙一口咬住袖子,将哭声压抑下去,可是泪水一双一双地扑在小公主的襁褓和她熟睡的小脸上。
“我……我没想到……”她咬着牙说,“没想到……端妃娘娘是……这样……不近人情的人……娘娘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坏?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么坏?”
刘让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这个年届古稀的老人膝行上前,将抽泣的少女和婴儿抱在怀里。他也像诗音照顾小公主那样,拍着她的脊背。
“好了,好了。好姑娘。别哭了,好姑娘……能看见你回来,我心里多么高兴……”
当天晚上,诗音带着小公主睡在榻上,刘让在门边安铺。她做了好多梦,小公主也常常在梦里啼哭,这样翻来覆去地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一忽儿,她梦见自己置身云端,飘飘的风鼓起她的长裙,那样地自由自在,仿佛将要乘风而去;一忽儿,她却恍然发现自己身处囹圄之间,扛着一副成年男人也熬不住的三十斤的大枷,坐在脏兮兮的牢房角落的草堆上。整座宫殿里抓来的姑娘们,和端妃与宁嫔,都在这儿,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杨金英从起初就另关在别处。陆炳过来捉她时,她还不撒手,趁着最后的机会猛然挥起掌中的银钗,因此是确凿的首恶。
端妃已被夺去了尊号,称为“逆御氏”,在牢里她便听说自己全家满门都已被抄斩。她父亲曹济,因沾了做娘娘的女儿的光,寄禄在锦衣卫做个副千户,这类寄禄官,整天没有什么正经事,不过是吃一份空饷罢了,但曹济很爱和他那些名义上的同事们交往,大家常在一起吹吹牛,喝喝酒。当天,他刚踏进衙门,就被同僚们一棍打倒,押去砍了头。
逆御氏,左手搂着苏川药,右手搂着杨玉香,坐在那儿。牢房中的所有人全给吓得连眼泪都没有,大家屏息凝神,听着隔壁牢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诏狱的牢房,是天上地下最为严酷的地方,历来犯人们从诏狱转到了三法司的正规监狱,都觉得好似从地狱来到天堂了一般。据说这儿的石壁厚逾三尺,关起门来,里面发生再可怖的事情,外面也一丝声响也听不到。可是如今,为了恐吓这些惊惶的宫女们,竟然将隔壁的牢房给打开了,于是上刑时姑娘的惨叫就清晰无比,阴影和尖叫声回荡在石壁上,更平添了无穷的恐怖。金英在受刑时,口中尤然痛骂不休,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那东西我也见过,哈哈!大不过老娘的大拇指头!”
一干锦衣卫和司礼监的大人都被她骇得呆了,不知道一个小女孩如何这样不知廉耻,喊叫出这样肮脏的话来,加在她身上的鞭打就更加严酷。
诗音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其实,她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她父亲是嘉善县令,母亲原本是父亲家里买来的使婢,和少爷从小一道长大,到林少爷加冠后,力排众议,定要迎娶她母亲为正妻。诗音出生那年,她父亲正是金榜题名,得了一份鱼米之乡的美差,家中又出了一件喜事:夫人的父亲前来寻亲了。
原来夫人本姓刘,是庆远府宜山县人,原是姊妹两个。家中贫寒,母亲早逝,做父亲的没奈何,将两个女儿都卖与人家为婢。他自己却带着卖得的钱到苏杭一带做生意,二十年间,竟发了大财,于是想起来要寻找女儿,辗转寻至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