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时即听人说过,今年山东府到北直隶一带,雨水甚大。可想不到北方的雨下起来真如天河倒悬,随身带的那顶斗笠简直是毫无用场。雨水把每一时每一刻都填得满满当当,而不下雨的时候所有人也都在谈论着雨、雨、雨。这雨使行人连呼吸都成了一件难事。噼啪砸落在脸上身上的雨水,剑也挥不开。沈炼终于知道,在北地,人和雨水的关系与他老家截然不同。县令的工作有关耕稼纺绩、家长里短,一年的雨水、阳光、收成,邻里的关系,春夏秋冬,四时节气,全都细致而繁琐,而背井离乡又必将给他的工作增添新的困难。
山东府的方言也很难听懂。在故乡时,他喜欢独个儿到小店里坐坐,听众人的谈话,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些无聊事,就是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令人心松弛,感到自己毕竟生活在一个太平的世道里,而身为县官的自己,也仍有力量和义务去庇护本地一方的太平。但是由于语言和风俗的障碍,这种乐趣消失了。
与伙伴们分别之后,一连数日,他只是闷头赶路,越靠近茌平城,那一段路愈发难走,有大半天都在群山中跋涉,到处泥泞不堪。如今终于出了狭窄的,两山合拢处的隘口,看看天色,知道自己耽搁了时间,此刻城门想必已关了,但也无法可想,退回山中去当然是不可能的,唯有继续赶路。幸喜再走上盏茶功夫,竟叫他见着了一家客栈。沈炼来时问明了江湖的切口,知道出了隘口至进城之前都别想有能歇脚的地方,此刻不免大喜过望,紧赶上前。
隔着纷纷的雨幕,只见是两间仿佛随时都要坍塌的木屋,边上有一低矮草棚,半边早已塌落,是个简陋的马棚。沈炼不管不顾地推门进去,现在他饥寒交迫,方才在山中挥剑的血气早已被大雨冲走,急需一杯热酒,一团炉火。但是刚一进去,他就后悔了。
时值傍晚,大雨当中,天地都是黄糊糊的一片。客栈之中至为阴暗,沈炼把破木板门用力推开,终于给屋中增添了几分光线,而大风大雨也一起扑了进来,一时之间竟灌满了沈炼吸水沉重的衣袖。
屋中的陈设也简单,在黄泥抹的地下,摆着三四套破烂桌椅。桌上空荡荡的,其中一桌上丢着块烂抹布;两扇窗户,因为风雨的缘故,都上着板,因此这屋里才会像见了鬼一样地黑。靠墙角摆有柜台,木制台面自然也是虫吃老鼠咬,有什么东西在那柜台后面一动,定睛一看发现是人。此人秀才打扮,穿着一身粗布的直裰,由于光线昏暗,加上衣裳本身也极腌臜,已看不出颜色。秀才手中抓着卷书,同时捋着自己的一把灰白山羊胡,正翻着白眼念念有词。
沈炼对这副样子已经再熟悉不过,为求功名念书念到发疯,是本朝读书人的共同命运,有幸而中的,当然也有没中的。但这显然不是一个饥寒交迫的旅人打开门希望看到的景象。外头这么大的风雨,老秀才连盏灯都没点,瞪着眼睛看向沈炼时,仍用功不辍,对着他拖起长腔来念道: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沈炼走近两步,躬身拜道:
“老丈,风寒雨暴,城门尚远,敢请借宿一宵。”
外头的雨幕中不时劈出亮堂堂的一道光线,这老秀才的脸极瘦削,蜡黄色,显得眼睛极大,望着来人,像在对不速之客作无声的责备。后来两片风干的嘴唇露出冷笑:
“请便。”
老秀才说完就又埋头攻书去了。沈炼就当他默认。昔年他和老师阳明公一道游学,比这还离奇的景象也不是没见过。
他不欲理会这奇怪的老头,自顾自地走来走去地收拾,把门关上,选了一张看起来没那么脏的桌子,又把外衣脱下来哗啦啦地拧下一地的水来,这时候才发现衣襟上竟沾了一片血渍,早已被大雨褪成淡红。怪道那老秀才起初仿佛很想赶他出去,后来却又改了主意。他的眼力竟有这样高,在昏暗的茅店当中,也瞧得出沈炼亦是江湖中人。
桌上几乎没有油污,堆积的只是厚厚的灰尘,看上去像许久没有客人了。此地怎么说也是在群山之外,通往茌平县城的唯一道路上,平日里少不了车马往来,能把生意做成这个样子,大概真是一家黑店。江湖上所谓黑店者,倒不一定就下手残害客人,那样违法乱纪的事做得多了,一定遭官府取缔,不能长保。一般来说只是多了一种为道上人歇脚的特别功能罢了,招待一般顾客,倒成了次要,常有为了方便就对正经客人恕不接待的。因此行脚的正经商人们若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必须要在一黑店里歇宿,则当知道该两耳不闻窗外事,蒙头睡他的大觉也。
对江湖人,则又不一样了。店家即使是为了自己那不好说出口的生意的方便,也不该把一个江湖人赶出门去,那是违反江湖规矩的。当然,按着同样的一套江湖规矩,无论在这店中见到了什么,沈炼也不能管。
“江湖规矩”十分庞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除盗贼、娼寮、镖行、杂耍、药店,一行有一行的细节之外,更有江湖人皆应遵守的大规章。这种规章,不仅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样少年意气之语,更有井水不犯河水的规则,江湖人在外,互相行方便,住了人家的店子,不应再打扰人家的生意,不然砸了人家的饭碗,人家也会纷纷地来砸他的饭碗,就是常言所道江湖共逐之。
沈炼虽然是所谓黑白两道通吃者,就是不讲江湖规矩,对生活也没什么损害,但他做了多年的县官,对于人情世故极为了解,平日里还是尽量地去遵守。眼下虽然瞧出端倪,仍是沉吟不表,只自行翻箱倒柜,但客栈当中有些什么东西那是一目了然。没有柴火,也没有吃喝,茶壶底沉着一撮干了的茶叶梗子,唯一可以使唤的人,就是店主,则拉长着一张驴脸。那老秀才的身后,柜台后面本应摆着酒坛的地方也是空荡荡的。末了,沈炼也只好坐下来,从湿透的包袱里摸出一块地瓜干,叹了口气。
可也就在此时,听得屋外一阵马蹄得得。沈炼手里仍拿着那块地瓜干,好像研究得很用心,却是侧耳细听,只觉蹄声常被大雨冲散,不知是过路人,还是同样奔着小店来的。按理说,城门已闭,除非是去投那山中的贼窟,否则方圆百里之内,再找不到第二个落脚点了。
沈炼是习武之人,耳力非凡,那老秀才却也忽然从柜台后头钻了出来。
老人径自走到窗前,掀开木板,任由风雨吹打他的胡须和面颊,一忽儿就把胸前的衣裳都淋了个透湿,他却好似浑然不觉,只眯着眼睛望住外面,仰着头,像在看天。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小店中,外面的雨水这样大,老人的衣摆湿透,胡子和头发,都这样萧疏……这般出了一会子神,沈炼倒觉得老人可做一个谈天的对象了。而外面的蹄声来回奔走,不知在大雨中徘徊甚么;却另有一轻捷脚步,直蹿上房顶,不知是瘦小的女人还是孩子。马上他就知道了——头顶砰的一声,一个黑影重重地掉了下来,险不曾将黄泥的地面砸出个坑来。那东西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可能是年轻身体好,虽然轻功不济,胜在经摔。这是个小孩儿,十三四上下,浑身也是透湿,脸上本来很脏,现在被雨冲得一道一道的,从地上跳起来,自己蹦了两下。见了沈炼,先是咦了一声,绕着他转了一圈,奇道:
“老秀才这黑店,有客人了么?”
沈炼笑道:
“小兄弟,你说这是黑店吗?”
那孩子道:
“是啦,我从来也没见过这破店开张过,今儿真是奇了。”
老秀才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这臭小子嚷嚷着什么黑店、黑店,我的生意全给你搅黄了。”
小孩儿一点也不怕他,依旧冲沈炼道:
“这位大哥,你还不快跑吗?你瞧老秀才一副要吃人的样儿,说不定他在你的饭菜里下蒙汗药,要把你当羊宰了做成肉包子吃。”
“这个不打紧,只是做得了肉包子,也分我两个才好。”
那孩子笑嘻嘻地道:
“有包子吃,性命也不要吗?”
“走了这几里地才寻着一个落脚处,可又是寒锅冷灶,当真难熬。”
他见小孩儿心思单纯,有心逗着再说两句,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