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坐茌平,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城中的人情。幸好他身边有个前任给他留下来的遗产,就是那师爷边洪边老五。他还有个弟弟名叫边浩,据说颇有武艺在身上,是个出类拔萃的青年,就是当日凤白等提到的边六哥。边洪告诉他说,茌平有三户人家,是万万得罪不起的,第一就是翁天杰翁老大家,第二是刘员外家,第三是方家。刘家和方家,彼此是儿女亲家,在此地根基很深。只有那翁家,是十年前迁来的,家里人丁稀少,就是夫妻两个,翁天杰虽然性情豪爽爱结交,但他的朋友都是些江湖人,却不爱和本地的乡绅来往,那些江湖人,更是被两户本分人家视之为洪水猛兽。于是近些年来,刘家、方家携起手来对付翁家,两家渐成水火。上个月,两户人家的佃农还为着些羊吃了麦苗的芝麻粒大的事,打了一架。翁天杰以为他的佃农没错,亲自去把他从衙门里领了回来,要不,此事本该是将犯案者押起来,听候老爷到任再处理的。沈炼沉吟片刻,边洪道:
“老爷可是要发签拿那两个?”
沈炼摇头:
“翁家亦是体面人家。”边洪就不再说什么了。往下当天晚上就是刘家请他吃饭,然后是方家请他吃饭,然后白天升堂,应酬,夜里验看账房处从田土到人丁的各种簿册,没完没了的琐事,过得人厌烦已极,心里无限地向往他的那些朋友们,想和他们一起乘着那艘大船,在大运河上自由自在地漂流。
到任的第一天,他便写了封信给京里的朋友,如今回信和他的上司——东昌府知府的一封私人信件一起来了。知府说,沈县令多年来沉沦下僚,都因为劳而无功。现在他建立功名的时候到了——便提到那一宗失落在东平十虎手中的宝物。沈炼将信笺扔到一边,打开友人的回信,陷入了长久的深思。
他在等待。慢悠悠地等。
一个月后,终于有位朋友来拜访他。就是当日在客栈中结识的铁姓青年。拜帖上写的是“铁继文”的名字。沈炼将他让进来,两人久别重逢,说了些客套话,茶上来,仆从退下,沈炼状似无意地道:
“有一件事情,小弟不很明白,望铁兄开示。”
“不敢,县尊但说无妨,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青年恭谨地回答着,但显然比方才更加紧绷了。沈炼道:
“古人云,‘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如今叶兄为何要改变姓氏?”
青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哆嗦起来,显然是咬着牙。沈炼又微笑道: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洪武朝黔宁王,便是蒙君王赐姓,改‘沐’为‘朱’。如今某也只是好奇而已。”
对方张口结舌,半晌才道:
“县尊能否开示,我是哪里露了馅?”
沈炼笑道:
“很简单。我第一眼见到铁兄,就感到阁下人品出众,得武者之豪爽与文人秀雅而兼,怕不是武举出身?”
原来本朝的武举,是兵法文策为第一,要是笔试通不过,后面的武试简直连参加的资格也没有。继文只有沉默,看样子是被他说中了。沈炼又道:
“既然有这么个猜测,往下便顺理成章,请一位朋友略查了查近十年来武举的名册。阁下原姓叶,嘉靖十七年武举登科,某没说错吧?”
“没有。”
“那么铁兄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放着锦衣卫的差使不做,要改变姓氏,隐姓埋名了吗?”
继文终于叹了一声,道:
“县尊不愧是阳明公的高足。您当然知道……铁铉公的故事了?”
铁铉是建文帝的兵部尚书,方当永乐起兵,他力挫永乐于济南城外,几乎坏他大计,于是永乐将他恨入骨髓,流传下许多堪称骇人听闻的故事,譬如永乐皇帝对铁铉用了许多残酷的刑罚,又对他施以炮烙,将烧焦的肉片割下来,塞在他自己嘴里,问:
“好吃么?”
铁铉竟然将肉片大嚼起来,咽下肚去,笑道:
“忠臣孝子之肉,当然好吃!”
铁铉受尽酷刑仍然不肯降服永乐,永乐竟命人支了一口大油锅,将他活活炸成焦炭。敌人成为一块焦炭之后,似乎不足为惧了,永乐皇帝才叫人把焦尸撑起来,面向他,作拜倒状,且笑道:
“你而今也来朝拜我了么?”
话音刚落,那口大锅中的滚油竟尔沸腾飞溅,好像大殿上的一丛烟火。铁铉的焦尸直到给拆碎散架,也不曾朝拜他。
铁铉身后遗下妻子和两双儿女,儿子发配为奴,两年不到就都给折磨死了,妻女落在教坊司,铁夫人殉节而死,两个女儿不知去向。
当日继文便对沈炼道:
“传说铁铉公有一把铁尺,他在兵部坐堂时就以此发号施令,虽然算不得什么太珍贵的宝贝,毕竟是古人遗物。我……我想看它一眼。”
沈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