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要拿翁天杰,陆炳要拿李孝元,各有各的心机。且说李探花离了家,和两个公人一同到了北安门外,当日叫梓潼庙文昌宫,后世人称“帽儿胡同”的,北镇抚司的衙门就设在此处。李探花和诗音同游京城,曾经过这里,只没朝胡同里面拐。北安门外的大街虽然热闹,可是一到镇抚司衙门前,一股肃杀气氛,仿佛从低垂的绿色琉璃瓦的屋檐下滚滚地滑落下来。
他跳下地去,把马缰绳向后一抛,径自进去了。原来陆炳早已在大堂里等着他。两人彼此见礼。陆炳亲自引他上座,细细地问他这一向可好?家里可好?他一一地都回答了。陆炳叫他喝茶,他喝了,陆炳叫他吃点心,他也吃了。然后笑了笑,半伏在两人之间的檀木方桌上,手撑着脑袋道:
“文孚公不是叫我做饭桶来的吧?”
陆炳笑道:
“做饭桶岂不比做堂官清闲自在多了?你瞧瞧。”
他说着便随手把一折文告递了过去。李探花心想索性这一遭是躲不过,不推辞地就接了。原来是说,镇抚司私访查到大学士翟銮和九边将士往来勾结,对方暗中送给他许多京城见不到的奇珍,云云。陆炳道:
“近日翟大学士可巧又向皇帝上书,请求嘉赏张世忠等在山西力战殉职的将士,皇上一一地都应了。这时候出这档子事,可不是叫皇上和大学士脸上都没光么?好像这份光荣是边将们买来的一样。我看,索性就将此番头绪给按捺下,千万别叫它在此时发作。”
李探花嗯了一声,陆炳又道:
“镇抚司行事不比别个,镇抚司,可不是什么贪官、酷吏窝藏之处。镇者,平定也;抚者,安慰也。京城安宁不起事端,让皇上和诸位大臣们能够高枕无忧,千年万年,这是最重要的。”
李探花道:
“我知道了。”
陆炳因握着他的手道:
“怪我平时总想着对人应当宽厚些,一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下面的人放纵惯了。我叫他们去请你,谁知道闹出什么差错来了?你只说是哪个开罪了你,罚下他去。”
“没有,两位大人办事都很好。”
“唉,你怎么反叫起他们作‘大人’来了!我早说过,单你这身武功,就是当今一等一的人才,做个翰林清贵,岂不是浪费了?想从弘治年间,翰林院就传出一句歌子,怎么唱的来着?‘一生事业唯公会,半世功名只早朝’*,虽说内阁的学士大都出自翰林院,可芸芸士林,多的是钻营之辈,像你这样不会钻营,又不肯说违心话的孩子,前途有多艰险,你自己还不知道!依我看,咱每镇抚司才是你能放开手脚,有所作为的地方。明儿我就带你进宫面圣,圣人是一向里说过‘李孝元这人可惜’,如今一定欢喜,那还不授你个千户做做?那才叫一步登天哪。要知道,我自己可是从舍人做起的。”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陆炳对他是很亲近的。当年,李探花为了进诏狱去见哥哥一面,就寻了个黑夜里无人的时候,不管不顾地求见;当时的情形真是好险,要知道陆大人身为堂堂的北镇抚司都指挥同知,实际上的锦衣卫指挥使,身边总跟着三五个江湖上重金礼聘来的好手,反应极快,也下得去手杀人,要是陆炳再晚上一瞬息的工夫没制止他们,几个人立刻就要五把刀将李探花解成一地尸块。当时,这个忽然蹿墙越脊,落在陆炳眼前的少年,只是一言不发地跪倒在他眼前。数把利刃寒光闪闪,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一动也没动,只是拿眼看着他。那湿润的目光,令人心上发痒。
李探花也笑道:
“我呀,在家里趴了半年,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真是吓出一身冷汗来。皇上能饶我一条小命,不叫我做了那令我爹爹无后的罪人,就算我的造化了。哪里敢再到皇上跟前去现眼!”
陆炳只道:
“有我呢,你怕什么!”
当晚便带着李探花进宫面圣。当其时,嘉靖皇帝正在西苑由一帮学士、道士们陪着,参读经书。大家围坐了一圈,头顶上都戴着香叶冠,严嵩更是在冠上还蒙了一层轻纱。陆炳和皇帝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他的母亲,就是嘉靖皇帝的奶娘;皇帝十五岁上得了国,叫他也跟着发达了,皇帝对自己的堂哥不大客气,待他倒亲厚得像亲兄弟,赐他剑履上殿的荣誉。只这陆炳是个谨慎的人,从来恭敬小心,在殿外弯着腰,对守门的小太监说:
“劳您跟我说说,皇上今儿的心情怎样?”
那小太监笑道:
“是陆大人哪!皇上今儿却有点不大高兴,可是见了陆大人,就一准保是云开雾散了。”
“皇上为什么不高兴?”
“总是今儿请的卦不大好,要么就是几位阁老的青词,他不大满意。您快进去顺顺皇上的气儿,也叫咱每这些奴仆们放心哪。”
陆炳笑道:
“若是嫌文章不好,那我可是瞌睡给皇上送枕头来了,我可把当朝的文曲星给他带来了!”
那小太监是这三个月里新换的人,不认得李探花,虽然早注意到了,可不敢招呼,怕哪一句话说错,此时也谄媚着道:
“那敢情好了!我这就通报去!”
说着,一溜烟地跑进去了,两人稍等了片刻,便听到里面传。李探花跟着陆炳进去,倒不像他当日面圣时那样七拐八拐地走上好久,而来在一间阔大的屋中,屋里香烟缭绕,七八个人陪皇帝坐着,严嵩也在其列。李探花挨个地行了礼,就退到门边站立。皇上没表态之前,大家总不大敢和他说话。陆炳倒是颇有些随便地到了皇帝的身后,见他戴着这香叶冠,不禁啊呀一声,跪倒在地。
连皇帝也不免奇道:
“朕从上次见你,不过多戴了一个香叶冠,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难道朕不曾赐给过你这一只顶戴?”
陆炳抚掌道:
“皇上一定知道那个故事,据说,昔年梁武帝时,慈航普渡真人就曾经化身下界,号称宝志大士,那梁武帝有一遭派名画家张僧繇去给他画像,孰知宝志大士竟然在他眼前化身千万,十二面法相,面面俱到,庄严无比,或慈或威,叫张僧繇压根儿就画不出。那张僧繇回去以后恭恭敬敬,战栗若狂,险些从此丢了画笔。皇上在咱每臣子的眼中亦复如是,咱每做臣子的,日日供奉在皇上左右,参详圣像,真叫个战战兢兢哪!”
当时在场侍奉的都是文人和道士,全天下口齿最花的人,眼见得这一番话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却是由陆炳这个镇抚司的武官给占了先,不由得咬牙切齿。那陶仲文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