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枷锁005
有件事情他倒是明明白白听别人说过:不信国教的人都是些邪恶歹毒的家伙。可是威克斯对他相信的那些东西几乎全都不信,他却过着纯洁的基督徒的生活。有一次菲利普感冒了,在**躺了三天,威克斯像母亲一样照顾他。菲利普长这么大没得到多少关爱,他被这个美国人的善意感动了。威克斯既不歹毒又不邪恶,反而真诚善良又充满爱意。所以,一个人显然可以不信国教却又很有德行。
也有人告诉过菲利普,有些人坚持自己的信仰仅仅是因为固执己见,或者是为了一己私利。他们心里知道自己的信仰是错的,但是为了欺骗别人,还是选择装模作样地信下去。到了海德堡以后,菲利普为了练习德语,每个星期天早上都会去参加路德宗[97]的礼拜,但是海沃德来了以后,他就改跟海沃德一起去望弥撒[98]了。他发现新教教堂[99]门可罗雀,在场的信徒也无精打采,耶稣会[100]却门庭若市,信徒们好像都在全心全意地祷告。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伪君子。这种鲜明的对比让他惊讶不已,因为他知道路德宗和英国国教更为接近,他们的信徒自然比罗马天主教徒更接近真理。耶稣会的信徒基本上都是男的,绝大多数都是德国南方人。菲利普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他生在德国南部,他肯定也会变成罗马天主教徒。虽然他出生在英国,可他也完全有可能出生在一个罗马天主教国家;虽然他运气好出生在一个信奉国教的英国家庭,可他也完全有可能出生在卫斯理公会、浸信会或是卫理公会的家庭。想到自己一不小心就可能沦为异端,他吓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他跟那个每天坐在一起吃饭的小个子中国人关系还不错。那个人名字叫宋,总是笑眯眯的,待人和气又有礼貌。难道就因为他是个中国人,他就该在地狱里煎熬吗?可是如果一个人无论信什么都有可能得救,那信仰英国国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处。
菲利普从来没这么困惑过,他决定试探一下威克斯的看法。他不得不非常小心,因为他对别人的嘲笑很敏感,而这个美国人对英国国教尖酸嘲弄的态度总是让他局促不安。可是跟威克斯聊完他更加困惑了:首先,在威克斯的提问下他不得不承认,他在耶稣会教堂看见的那些德国南方人相信罗马天主教是真理,就跟他相信英国国教是真理一样坚定;接着他又从中引出了一个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那些穆斯林和佛教徒也同样坚信各自的宗教就是真理。这样看来,觉得自己是对的没有意义,因为大家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威克斯无意动摇菲利普的信仰,他只是对宗教深感兴趣,觉得这是个引人入胜的话题。他说过,任何人相信的东西,他几乎都发自内心地怀疑,这就已经准确地表达了他的观点。有一次,菲利普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他伯父提出来的,当时有一部带着温和的理性主义色彩的作品在报纸上引发了激烈讨论,他们正好聊到了这部作品。
“可凭什么你是对的,圣安瑟伦[101]和圣奥古斯丁这些人就都是错的呢?”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是些聪明又博学的人,而你觉得我既不聪明又不博学,是吗?”威克斯问道。
“是的。”菲利普回答得有些犹疑,因为换成威克斯这样的表述,他的问题就显得有些无礼了。
“圣奥古斯丁还相信地球是平的,太阳绕着地球转呢。”
“这能说明什么呢?”
“这说明一个人的信仰总是受制于他所处的时代。你们的那些圣人生活在信仰的时代,对我们来说难以置信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毋庸置疑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现在就掌握了真理呢?”
“我不知道。”
菲利普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我们现在深信不疑的东西也可能跟他们过去相信的东西一样是错的咯?”
“有可能。”
“那这样一来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相信呢?”
“我不知道。”
菲利普又问威克斯对海沃德的信仰有什么看法。
“人总是以自己的形象造神。”威克斯说,“海沃德信仰的是徒有其表的东西。”
菲利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那我不明白人为什么非得信上帝不可。”
话一出口,他马上就意识到他已经不相信上帝了。就像一猛子扎进冰水似的,他马上屏住了呼吸,双眼震惊地瞪着威克斯。他突然感到害怕,逃也似的离开了。他想一个人静静。这是他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体验。他想把整件事弄明白,这个过程让他激动不已,因为这关系到他的整个人生(他觉得在这个问题上的决定会对他人生的走向产生深远的影响),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接下来几周,他如饥似渴地读了很多怀疑主义的书,结果只是让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事实上,他不再信上帝并不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是因为他生性就不是信教的人。他的信仰是外界强加给他的,是受环境和榜样影响的结果。现在,新的环境和新的榜样给了他一个发现自己的机会,于是他轻轻松松就放弃了童年时代的信仰,就像脱掉一件不再需要的斗篷。刚开始他心里空落落的,毕竟这个信仰一直以来都支撑着他,虽然他从来没意识到。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拄杖多年的人,突然有天被迫丢开拐杖独自行走。白昼似乎更加寒冷,黑夜也似乎更加孤独。好在内心的兴奋感支撑着他,没有了信仰之后的生活变成了更加刺激的冒险;没过多久,扔在一边的拐杖、肩膀滑落的斗篷就成了难以忍受的负担,他终于得以从中解脱。对他而言,多年来强加在他身上的宗教仪式是宗教的重要组成部分。他想到他那些被要求背诵的短祷词和使徒书,想到他曾坐在大教堂里参加那些冗长的仪式,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地坐着,巴不得活动一下四肢;他想到在布莱克斯特布尔的时候,每个星期天晚上都要沿着泥泞的小路去教堂,那栋荒凉的建筑寒冷刺骨,他坐在里面双脚冰凉,手指冻得麻木僵硬,周围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润发油气味。啊,真的快无聊死了!现在终于摆脱了这一切,他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
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信仰,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并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最核心的天性起了微妙的作用,却把一切都归功于自己的聪明,为此还有些得意忘形。由于他还太年轻,对跟他不同的观点缺乏同理心,他对威克斯和海沃德抱着一丝鄙夷,因为他们心满意足地把那些朦胧的情感称作“上帝”,却不愿迈出对他来说显而易见的那一步。有一天,他独自爬上一座小山,不知道为什么,那里的景色总是让他欣喜若狂。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但平日里都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天空似乎散发出更加明媚的光芒,仿佛大自然有意要让一年中剩下的晴天美得淋漓尽致。菲利普俯瞰着脚下的大地,广阔的平原在面前伸展开,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颤抖着。远处是曼海姆高低错落的屋顶,更远处是依稀可见的沃尔姆斯,城镇间不时闪现的粼粼波光便是莱茵河,广袤的河面上**漾着金色的光芒。菲利普站在山顶上,他的心因纯粹的喜悦而狂跳不已,他想到魔鬼把耶稣带到高山上,指给他看人世的国[102]。眼前的景色让他如痴如醉,仿佛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整个世界,他迫不及待地想走下山去,步入其中去享受生活。他已经摆脱了可耻的恐惧,摆脱了偏见的束缚。他可以走自己的路,不用再怀着对地狱之火的强烈恐惧。他突然意识到他也摆脱了责任的重担,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和日后的福祉息息相关。现在他可以自由地呼吸这轻盈的空气。从此以后,他的所作所为只须对自己负责。自由!他已成了自己的主宰。出于习惯,他还是不知不觉地感谢上帝他已经不相信上帝了。
为自己的聪明无畏而得意扬扬的菲利普,带着仪式感步入了崭新的生活。可是失去信仰后的他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在行为上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虽然抛弃了基督教的教条,却从来没想过批判基督教的道德观。事实上他接受基督教的美德,而且觉得单纯地践行这些美德,不去考虑日后的回报或惩罚是件很好的事情。厄林夫人家很少有机会让他展现英雄气概,但他近来表现得更加诚恳,那几个无趣的老太太跟他聊天时,他也逼自己更加专注地聆听。英语中特有的那些温和的咒骂语和粗暴的形容词,曾被他视为男子汉的标志加以学习,现在却小心翼翼地避而不用了。
等他把整件事都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后,菲利普试着把它从脑海中抛开,可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无法抵挡后悔情绪的折磨,也无法扼杀心里的疑虑不安。他这么年轻,又这么孤独,永生不死对他来说并没有特别的吸引力,所以才能轻易放弃对它的信仰。可有件事他始终无法释怀,虽然他告诉自己这个想法很荒唐,也试着对自己的悲伤一笑置之,可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美丽的母亲了,泪水便真真切切地涌上了他的眼眶。母亲去世后这些年,她对他的爱显得愈加珍贵。有时,仿佛一代又一代敬畏上帝的虔诚先祖在冥冥中对他施加影响,他会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也许到头来一切都是真的,苍穹之上确实有一位嫉妒的上帝,他会把无神论者投入永恒的地狱之火。这时候他的理性也帮不了他,他想象着那永无止境的肉体折磨的痛苦,害怕得快要晕厥,身上冒出一阵阵冷汗。最后,他只能绝望地对自己说:
“毕竟这不是我的错,我没办法逼自己去信。如果到头来上帝真的存在,并且因为我真心实意不相信他的存在而惩罚我,那我也没有办法。”
29
冬天来了。威克斯去了柏林听保尔森[103]讲学。海沃德开始考虑去南方。镇上的剧院开演了,菲利普和海沃德一周看两三次戏,美其名曰“提升德语”,菲利普发现这样学德语比听布道有趣多了。他们正处在戏剧复兴的浪潮中,有几部易卜生的作品在这个冬天轮番上演;祖德曼[104]的《荣誉》在当时是一部新作,一经上演,就在这座安静的大学城引起了轰动,有人把这部剧捧上了天,也有人对它口诛笔伐;其他戏剧家纷纷效仿,交出了一些受现代风潮影响的作品。菲利普看的好几部戏都在向他展现人类的卑劣。在此之前他从来没看过戏(有些二三流的巡演剧团会到布莱克斯特布尔的集会厅表演,但是牧师从来没去看过,一方面考虑到自己的职业身份,一方面是觉得看剧很低俗),舞台上的**一下就深深吸引了他。一走进那间狭小破旧、灯光昏暗的剧院他就兴奋不已。他很快就摸清了这家小剧团的癖性,只要看一眼演员名单就能猜到剧中人物的特点,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看戏。对他来说,戏剧就是真实的生活。这种生活古怪、阴暗,充满痛苦,男男女女向冷眼旁观的观众展示内心的邪恶,漂亮的脸蛋下隐藏着堕落腐朽的灵魂,有德之人用道德的面具来隐藏自己的罪恶,外强中干之人惶惶不可终日,诚实之人腐败,贞洁之人****。坐在剧场就像置身彻夜狂欢后的房间,早晨没有开窗换气,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喝剩的啤酒的酸臭味、刺鼻的烟味和煤气灯燃烧的气味。台下没有笑声,最多也只是对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和插科打诨的傻瓜暗自发笑。角色们个个言语恶毒,那些话仿佛是被耻辱和痛苦硬生生从心里逼出来的。
人性的丑恶在舞台上呈现的巨大张力让菲利普入了迷。他仿佛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而这一面他也急切地想要了解。看完戏,他会跟海沃德一起去小酒馆,坐在温暖明亮的地方,吃个三明治,喝杯啤酒。三五成群的学生们一起谈天说笑;也有一家人坐在一起的,父母、两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有时候女儿说了句童言妙语,父亲听了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笑得那么开怀。这样的画面亲密又纯真,平常却温馨。菲利普却对此视而不见,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刚看完的那出戏上。
“你也觉得那才是生活,是吧?”菲利普兴奋地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我想去伦敦开始真正的生活,我想去经历,我已经受够了为生活做准备,我想现在就开始生活。”
有时候海沃德会让他一个人回家。每次菲利普追问他去干吗,他从来都不正面回答,只是傻乎乎地笑笑,暗示道他有一段浪漫情缘。他引用了几句罗塞蒂[105]的诗,有一次还给菲利普看了他写的一首十四行诗,诗中的滔滔**和华丽辞藻、多愁善感和缠绵悱恻的情调,全都围绕着一位名叫楚德的年轻小姐。海沃德给他那些肮脏低俗的风流韵事镀上了一层诗意的光辉,并且自认为有伯里克利[106]和菲狄亚斯[107]的遗风,因为他提到他的意中人时用的是“赫泰拉[108]”这个词,而不是英语中那些更直白贴切的词语。有一天白天,菲利普出于好奇,去古桥附近那条小街走了一趟。街边是一栋栋整洁的白房子,白墙上镶嵌着绿色的百叶窗。据海沃德说,这就是楚德小姐住的地方。可是这里的女人个个凶神恶煞、浓妆艳抹,还走到门外对他大喊大叫,吓得他心惊肉跳;一双双粗糙的大手试图抓住他,吓得他魂飞魄散,拔腿就跑。他无比渴望去经历,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可笑了,居然到这个年纪都还没经历过所有小说都在说的那件“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可惜他有一个不幸的天赋,他总是看到事情的本来面目,而眼前的现实跟他的美好想象有着天壤之别。
他尚不知道在人生的旅途上,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荒芜险峻的漫漫荒野,才能终于学会接受现实。青春无限好只是一个幻觉,是青春不再之人的幻觉;年轻人只觉得痛苦,因为他们的头脑中满是被人灌输的不切实际的理想,每次都在和现实的碰撞中遍体鳞伤。他们仿佛是一场共谋下的受害者:读的书经过前人筛选,总是充满理想情怀;长辈们透过玫瑰色的雾霭回望过去,在他们的经验之谈中,痛苦总是被遗忘,幸福总是被放大。这一切都让他们无法看清真实的生活。他们必须自己意识到,他们所读的一切,所听的一切全都是谎言、谎言、谎言!每一个这样的发现都往他们那已被钉在生活的十字架上的身体里又敲进了一颗钉子。然而奇怪的是,每一个经历了幻灭之痛的人,又都被内心某种大于自身的力量驱使,在不知不觉中为这一幻觉添砖加瓦。海沃德的陪伴对菲利普来说是最糟糕的事,因为海沃德从来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总是透过文学的光晕去看待一切。而他的危险之处在于,他已经自欺欺人到了诚心诚意的地步。他真心把自己的肉欲当作浪漫情愫,把优柔寡断当作艺术气质,把游手好闲视为超然物外。他一心提升自己的思想,却只是变得更加庸俗。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比实际略大,轮廓模糊不清,隔着一层感伤的金色迷雾。他撒谎时从不知道自己在撒谎,如果有人点破,他就说谎言是美丽的。他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30
菲利普最近躁动不安,心里很不满足。海沃德那些诗意的暗示使他想入非非,他的灵魂渴望一段浪漫的爱情,至少他是这样跟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