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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第1页)

人性的枷锁016

“您既然用得起首饰就肯定请得起医生。医院是慈善机构,是为真正的穷人服务的。”

说完,他把挂号单递回给她,叫下一位病人过来。

“可是我都已经拿到挂号单了呀!”

“我才不管你有没有挂号单。你给我出去,你没资格在这里浪费这些真正的穷人的时间。”

病人对他怒目而视,然后气冲冲地走了。

“她说不定回去就会给报社写信,控诉伦敦医院的管理弊病。”泰瑞尔医生面带微笑地说,一边拿起下一份挂号单,一边狡黠地瞟了病人一眼。

很多病人都以为医院是政府机构,觉得自己交了税,来这儿看病是理所应得的权利,还觉得坐在这里给他们看病的医生都拿着丰厚的酬劳。

泰瑞尔医生给助手们每人安排了一个病例。助手们把病人分别带到一间内室做检查,这些房间稍小一些,每间都有一张躺椅,躺椅上盖着黑色的马鬃。助手会问病人各种各样的问题,检查他的心肺肝脏,在医院的信笺纸上记录他观察到的情况,自己先在心里做一下诊断,然后就等泰瑞尔医生进来。泰瑞尔医生看完外面的病人就进来了,身后跟着一小群学生,助手把自己记下来的东西念给他听。泰瑞尔医生先问他一两个问题,然后再亲自给病人做一下检查。如果病人身体里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学生们就拿起听诊器凑上去听一听,有两三个人在听他的胸腔,还有两三个人在听他的后背,其他人则在一边跃跃欲试。病人站在这一群人中间,难免觉得有些尴尬,不过一下子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还是有一点儿高兴。泰瑞尔医生针对他的病情对助手们侃侃而谈,他就一脸困惑地在一边听着。泰瑞尔医生讲完后,两三个学生又拿起听诊器,试着听出医生说的那种嗡嗡声或者噼啪声,等他们全都听完了,就让病人把衣服穿上了。

各种病例都看完了,泰瑞尔医生就回到大屋,在他的桌子边坐下,从站在他身边的学生里随便抽一个,问他打算给刚看的那个病人开什么药。学生说了一两种药的名字。

“是吗?”泰瑞尔医生说,“你这个开法还真是前无古人呢!咱们再想想啊,不着急。”

每次他这样说都会逗得学生们哈哈大笑。他也觉得自己挺幽默,高兴得眼睛发亮,然后开了一些跟学生说的不一样的药。有时候碰上两个一模一样的病例,学生提议用他给第一个病人开的药,他就偏要别出心裁地开一些不一样的药。有时候明知道药房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更喜欢用那些现成的药剂以及多年临床证明疗效极佳的配方,他也还是会自得其乐地开些复杂的方子。

“咱们给药房的人找点儿事干。要是我们一天到晚都开‘白蛋白喷雾剂’,他们的宝刀可是会生锈的。”

学生们哄堂大笑,医生自己也觉得挺逗,乐呵呵地环视一圈。然后他摇了摇铃,对探进头来的门房说:

“请让复诊的女病人进来。”

趁门房把老病号领进来的当儿,他往椅背上一靠,跟住院医生闲聊了几句。病人们进来了。贫血的姑娘们排了好几队,她们刘海儿蓬松,嘴唇苍白,吃的食物本来就糟糕,还总是吃不饱,就这样还消化不良,吸收不到营养;有些老妇人得的是“冬季咳”,臃肿肥胖的,瘦骨嶙峋的,都因为频繁生育而过早地衰老了;还有些得这种病、那种病,浑身上下各种病的。泰瑞尔医生和住院医生飞快地把她们过了一遍。时间有点儿晚了,小诊室里的空气越来越令人作呕。泰瑞尔医生看了看表。

“今天新病号多吗?”他问。

“我看挺多的呢。”住院医生说。

“咱们最好现在就让她们进来吧。你可以接着看那些老病号。”

病人们进来了。男人身上最常见的疾病都是饮酒过度导致的,而女人则多半是因为营养不良。到了差不多六点钟,全部病人都看完了。菲利普在臭气熏天的门诊室站了一整天,又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工作,这会儿已经精疲力竭了。他跟一起值班的助手们慢慢走去医学院喝下午茶。

菲利普发现这份工作让他乐此不疲。在这种粗砺的生活中,在这些艺术家用来创作的原材料中,他感受到了一种人性之美;他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个艺术家,病人则是他手中的陶土,他兴奋得全身像过电一样。想起在巴黎的那段日子,他暗自一笑,耸了耸肩,那时候的他沉迷于色彩、色调、明暗,还有鬼知道什么东西,一心想创造出美好的事物;而现在在跟这些男男女女直接接触的过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光是看着他们的脸,听他们说话,就能带给他无穷的兴奋感;他们走进诊室的样子各有特点,有的粗鲁地摩擦着地板,有的步子轻快,有的拖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有的羞怯忸怩,低头挪步。你只要看他们的样子就能把他们的行当猜个八九不离十。你也慢慢知道了用什么样的方式提问更容易被他们理解,也会发现在哪些问题上几乎所有人都会撒谎,又该如何巧妙地提问,照样把实话套出来。你会看到不同的人面对同样的事情会有不同的反应。同样被诊断出重病,有的人可以付之一笑,甚至自嘲一把;有的人则一脸麻木,坠入了绝望的深渊。他发现他跟这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像以前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害羞了。他对他们的感情不能说是同情,因为同情意味着居高临下的姿态,他只是觉得跟他们待在一起很自在。他发现他可以让他们放松下来,而且当一个病人被安排给他的时候,他感觉病人是带着极大的信任把自己托付给了他。

“也许,”他微微一笑,心里暗想,“也许我天生就是当医生的料。如果真的给我撞上了适合自己的事情,那就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菲利普感觉下午的门诊部里充满戏剧性的冲突和乐趣,但是好像所有助手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对其他人来说,这些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个个病例,病情复杂的比较有意思,病情一目了然的则很无聊。他们听着病人胸腔里的嗡嗡声,对病变的肝脏感到震惊;如果听到肺部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杂音,他们就有了可以闲聊的谈资。可是对菲利普来说,这里发生的远不止这些。只是看着这些人——他们的头颅和手掌的形状,他们的眼神和鼻子的长度——就已经足够带给他乐趣。在这间门诊室里可以看到突然被激发出来的人性,社会习俗的面具被一把撕开,暴露出灵魂最**裸的样子。有些人表现出来的那种天生的坚忍让人感动不已。有一次门诊室来了个目不识丁的粗人,菲利普给他看完病,说他的病已经没救了。病人在他这个陌生人面前本能地抿紧了上唇,硬是没有流露出丝毫悲伤,就连菲利普这么自我克制的人看了,也对他强大的定力感到惊叹。可是当他独自一人直面内心的时候,他还能像现在这么勇敢吗?还是说他会陷入绝望中不能自拔?有时候门诊室里会上演一些悲剧。有一次,一个年轻女人带着自己的妹妹来检查。那是个十八岁左右的姑娘,五官精致,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浅色的秀发在秋日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金光,她的肌肤更是美得惊心。学生们都眼含笑意地望向她。在这些阴暗的房间里可不常看见这么漂亮的姑娘。姐姐讲述了她们家族的病史,父母都死于肺结核,哥姐两个也因为这个病跟着去了,现在一家人就剩她俩了。妹妹最近一直咳嗽,还瘦了好多。她脱下身上的衬衣,露出脖颈处牛奶般白皙的肌肤。泰瑞尔医生用他平时那种快速的方法,一声不响地给她做完了检查,然后指了指一个地方,让两三个助手用听诊器听一下,然后就让她穿上了衣服。姐姐站得离她稍远一些,她压低声音跟医生说话,免得让妹妹听见。她害怕得声音都在颤抖。

“她没得那个病吧,医生?”

“怕是跑不掉了。”

“她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如果她也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什么人都没有了。”

她哭了起来,医生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他觉得她也得了这个病,也活不了多久了。姑娘转身看到姐姐的眼泪,马上就明白了,可爱的脸蛋顿时失去了颜色,两行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姐妹俩各自站着,悄无声息地哭了一会儿,然后姐姐走到妹妹身边,像哄小婴儿那样抱着她摇来摇去,浑然忘记了周围冷眼旁观的人群。

她们走后,一个学生问道:

“先生,您觉得她还能活多久?”

泰瑞尔先生耸了耸肩。

“她哥哥姐姐出现第一个症状后不出三个月就死了,她也一样。有钱的话也许还能做点什么,可是你总不能叫这些人去圣莫里茨[314]疗养吧。只能在家等死了。”

有一次来了个身强体壮、正当壮年的男人,他一直饱受疼痛的困扰,去看过互助会[315]的医生,但好像也没什么效果。医生诊断一番,同样判了他死刑。有些人之所以必死无疑,是因为现有的医学手段在这种疾病面前束手无策,所以这种死亡虽然可怕,却勉强可以忍受。而他之所以必死无疑,是因为他只是复杂文明的大机器中一个小小的齿轮,无力改变自己作为零件的命运。他只有彻底休息才有可能活命,但医生不可能向他提出他做不到的要求。

“你该找一份比这轻松得多的活儿干。”

“干咱们这行就没有轻松的活儿。”

“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就没命了。你现在病得很重。”

“你的意思是我要死了吗?”

“我没这样说,但是你真的不能再干重活儿了。”

“我要是不干活儿,老婆孩子谁来养活?”

泰瑞尔医生耸了耸肩。这种困境他已经遇见过上百次了。时间紧迫,后面还有一大堆病人等着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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