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没人答话,他又使劲敲了敲门,还是没有反应,估计还在屋里生闷气呢。他现在着急忙慌的,没工夫管她。他在炉子上坐了些热水,然后跳进澡盆里洗了个澡。澡盆里的冷水是昨晚就倒好的,在室温里放了一晚上能赶走水里的凉气。他估计米尔德丽德会在他穿衣服的时候把早饭做好,放在起居室里。她前几次发脾气的时候也这样干过。可他还是听不到她的动静,看来今天要想吃早饭就得自己动手了。本来就睡过了头,她又来这么一出,菲利普实在气不过。等他收拾妥当了还是不见她的人影,不过他听到她在屋子里走动的声音,看样子她已经起来了。他泡了点茶,切了几片面包,涂上黄油,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穿靴子,然后就飞奔下楼冲到街上,一直跑到大马路上等电车。他一边留意报刊亭告示牌上的战争动态,一边回想昨晚的事情。隔了一晚上回过头看,他不禁觉得很荒唐。他估计他当时的反应很可笑,不过他本来就不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当时又被各种情绪给包围了。他气米尔德丽德把他逼到那样的窘境,回想起她那暴跳如雷的样子和她骂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他还是觉得震惊。想到她最后那句嘲讽,他不由得涨红了脸,不过马上又轻蔑地耸了耸肩。他早就知道别人只要生他的气就会嘲笑他的残疾。他还看见医院里有人学他走路的样子,不是像在学校时那样当着他的面,而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他现在知道了他们不是故意要伤害他,只是人这种动物天生就喜欢模仿别人,再加上这是个很容易把人逗笑的方法。这些道理他都懂,可他还是没办法接受。
好在可以埋头工作,把这些事情都抛在脑后。他一进病房就感受到了亲切友好的气氛。护士飞快地朝他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您今天来得可真晚,凯利先生。”
“我昨晚出去快活了。”
“看得出来。”
“你够了。”
他哈哈一笑,走到第一个病人身边。这是个得了结核性溃疡的男孩,他看到菲利普很高兴。菲利普帮他把绷带拆下来,一边给他换上干净的绷带,一边跟他开玩笑。病人们都特别喜欢菲利普,他待人和气,动作温柔,下手有分寸,从来不会弄疼他们,不像有些助理那样毛手毛脚的,下手没个轻重。中午,他跟几个朋友在俱乐部吃午饭,他吃得很节省,只有一个司康饼配黄油,外加一杯热可可。他们边吃边聊南非的战事。有几个人准备去前线,但是政府选人很挑剔,没有在医院任职的人一律不用。有人说要是再这样打下去,过不了多久,只要有从医资格的他们统统都要了。不过大家普遍认为战争一个月之内就会结束。再说现在罗伯茨勋爵[356]都已经出马了,一切很快就会尘埃落定。麦卡利斯特也是这样想的,他告诉菲利普他们一定要看准时机,赶在即将宣布停战前买入,停战后股市肯定会暴涨,大家说不定都能捞一笔。菲利普跟麦卡利斯特说了,只要时机合适就马上帮他买入。夏天挣的那三十镑把他的胃口搞大了,这回他想赚他个两三百镑。
下了班,他搭了辆电车回肯宁顿。回去的路上他寻思着米尔德丽德今晚会做何反应。她很可能会给他脸色看,任他说什么也不搭理,一想到这些他就心烦。今晚天气和暖,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并不常见,就连伦敦南部这些灰蒙蒙的街道也弥漫着二月的慵懒气息;经过了漫长的冬季,大自然变得躁动起来,万物从沉睡中苏醒,泥土中有些窸窸窣窣的响动,这是春天来临的预兆,是新的四季轮回的开始。菲利普希望电车就这样开下去,他一点也不想回到那间住处,他想呼吸这舒服的空气。可是想要看看孩子的欲望突然撩拨着他的心弦,想到她咯咯笑着,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走到楼底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家里的窗户,结果发现没有亮灯,他有些惊讶。他走到楼上敲了敲门,没人回应。米尔德丽德每次出门都会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垫子下面,他掀开垫子拿到了钥匙。他打开门,划了根火柴走进起居室。屋子里有些异样,可他没有马上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他把煤气灯的气阀调到最大,然后把灯点燃,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他环顾四周,顿时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整个地方一片狼藉,屋里每样东西都被捣烂了。他怒不可遏地冲进米尔德丽德的房间,里面黑黢黢空****的。他划着一根火柴,发现她已经把她们娘俩的东西全都带走了(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发现平时放在楼梯平台上的婴儿车不见了,还以为她是带孩子出去溜达了);洗漱台上的东西全都被摔烂了,两把椅子的坐垫被交叉划了两刀,枕头被开膛破肚,床单和床罩被割了几个大口子,镜子像是被锤子砸烂的。菲利普惊呆了。他走进自己房间,眼前也是一片混乱:脸盆和水罐被砸得稀巴烂,镜子摔成了碎片,床单被割成一条一条的。米尔德丽德在他枕头上割了个拳头大小的口子,把里面的羽毛抓出来撒得满地都是。她还用刀捅穿了几张毯子。连镜架台上他母亲那几张照片也没放过,相框被砸散了架,玻璃裂得像蜘蛛网。菲利普走进那间狭小的厨房,里面凡是能砸的东西全都被砸烂了,杯盘碗盏布丁盆碎得满地都是。
菲利普震惊得无法呼吸。米尔德丽德没留下只言片语,只留下这一片狼藉来表达她的愤怒,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做这一切时咬牙切齿的样子。他回到起居室环顾着四周。他已经震惊得忘记了愤怒。他好奇地看着被她丢在餐桌上的那把菜刀和砸煤炭用的锤子,然后注意到壁炉上有把大餐刀已经断成了两截。她肯定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里破坏成这样。劳森给他画的像被她交叉划了两刀,画布豁开了几个大口子。他自己那几张画被她撕成了碎片,挂在墙上的马奈的《奥林匹亚》、安格尔的《大宫女》,还有《菲利普四世的画像》,全都被她用煤锤狠狠地砸烂了。桌布上、窗帘上、两把扶手椅上全是又长又深的口子。所有东西都面目全非。兼作书桌的餐桌上方挂着克朗肖送他的一小块波斯地毯。米尔德丽德一直很讨厌这玩意儿。
“是地毯就该放在地板上,”她说,“要我说,这就是块又脏又臭的破抹布。”
菲利普跟她说这里面藏着一个重要谜语的谜底,米尔德丽德一听这话就火大,她觉得菲利普是在取笑她。她对准地毯从上到下连割三刀,想必费了不少劲才割开,现在这块地毯已经成了破布条。菲利普还有两三个青花盘子,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都是他一个一个淘来的,总价很便宜,他也很喜欢,因为看到它们就能联想到神秘的东方,这几个盘子也被她摔得粉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他那些书的书脊也被割了几条很长的口子,她甚至不怕麻烦地把那些没有装订的法语书也撕得稀烂。壁炉台上的小摆件在炉床前碎了一地。凡是能毁的东西都被她用刀子锤子毁得面目全非。
菲利普所有的家当加起来也卖不了三十镑,可是大部分东西就像他的老朋友一样陪伴了他很多年,他又是个很居家的人,对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很有感情,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属于他的。他一直都对自己这个小窝很骄傲,没花什么钱就把家里布置得漂亮又有个性。此刻他绝望地跌坐在地板上,一边问自己她怎么能这么狠心。突然间他心头一阵恐慌,他腾一下站起来跑进过道里,过道里有一个壁橱,里面放着他的衣服。他拉开壁橱门一看,不由得舒了口气。他的衣服都还好好的,米尔德丽德显然把这些东西给忘了。
他回到起居室,审视着这一地狼藉,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现在没心思收拾这堆烂摊子,肚子也饿了,家里又没有吃的,于是出门吃了点东西。回来后他冷静了一些。一想到孩子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知道小家伙会不会想他,也许刚开始会吧,不过不出一周肯定就把他给忘了;不过谢天谢地,米尔德丽德走了。想到这个女人,他心里没有愤怒,只觉得厌烦透顶。
“上帝啊,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她了。”他大声说。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搬家了,他决定第二天早上就通知房东。毕竟把一切复归原样他实在负担不起,而且他积蓄少得可怜,必须找一个比这里还要便宜的住处。他倒是乐得搬走。这里的租金让他发愁,现在米尔德丽德闹了这一出,关于她的回忆会在这里阴魂不散。他是个急性子,心里一有了计划就要马上实施,不然就会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第二天下午他就找了个收二手家具的人上门,对方出了三镑,把所有坏的没坏的家具都收走了。两天后他就搬进了医院对面那栋房子,他刚进医学院的时候就住在这里。房东太太是个很正派的女人。他在顶楼租了间卧室,房租一周六先令。房间又小又破,俯瞰着屋后的院子。他现在的全部家当也就只有一些衣服和一箱书了,所以小点儿也无所谓,能租到这么便宜的房子他已经很高兴了。
98
一直以来,菲利普·凯利的命运对任何人来说都无关紧要,除了他自己。然而现在,他的国家正在经历的一系列事件左右了他的命运。历史正在被书写,这个过程的意义如此重大,竟会波及一个医学生这种无名小卒的生活,想想似乎有些荒谬。这场战争本来只是伊顿精英们在“操场上的游戏[357]”,谁料马格斯方丹战役、科伦索战役、斯皮翁山战役接连失利[358],不仅让大英帝国颜面扫地,更对王公贵族的威信造成了致命一击——他们曾断言治国带兵的能力天生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人义正词严地反对过这一点。现在,旧的秩序正在土崩瓦解,历史的的确确在被书写。大英帝国这个巨人终于恼羞成怒,大发威力,不料又跌了一跤,可最后竟跌跌撞撞取得了表面上的胜利[359]。克龙耶[360]在帕尔伯格缴械投降了,莱迪史密斯解放了。三月初,罗伯茨勋爵开进了布隆方丹。
消息传来伦敦几天后,麦卡利斯特走进比克街那家酒馆,兴高采烈地宣布现在股市行情看好。和平指日可待,几周内罗伯茨勋爵就会进军比勒陀利亚,股价现在就已经在上涨了,股市必定会迎来一**涨。
“现在是时候入手了。”他对菲利普说,“别等到大家一窝蜂买入的时候才下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麦卡利斯特打听到了内部消息。南非有家矿场的经理给他们公司的高级合伙人发了封电报,说他们的矿场没有受到战争破坏,会尽快恢复生产。所以现在入手不是投机,而是妥妥的投资啊。为了表明那个高级合伙人有多看好这个机会,麦卡利斯特说那个合伙人已经给他的两个姐姐各买了五百股;如果不是像存到英格兰银行一样保险,他是绝不会帮她们入手的。
“这次我自己都打算赌上全部身家。”麦卡利斯特说。
现在这些股票的价格在二又八分之一镑到二又四分之一镑之间。他建议菲利普不要太贪心,有个十先令的涨幅就可以脱手了。他自己打算买三百股,建议菲利普也买这么多,他会在合适的时机帮他卖出去。菲利普对他信心满满,一来他觉得苏格兰人生性谨慎,二来他之前就已经帮他赚了一笔,所以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他的建议。
“我敢说关账之前就能卖出去。”麦卡利斯特说,“如果没有的话,我会继续帮你持有的。”
菲利普觉得这是个赚钱的绝佳办法。赚到了钱就脱手,还一分钱都不用从腰包里掏。他开始密切关注报纸上的证券交易栏目。第二天行情又看涨了一点,麦卡利斯特写信跟他说他只能以每股二又四分之一镑的价格帮他买入,还说现在的股市表现坚挺。可是刚入手一两天,股价就下跌了一些。南非传来的消息也没那么乐观,菲利普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股票跌到了每股两镑。但麦卡利斯特还是很有信心,那些布尔人撑不了多久的,他敢打赌,四月中旬之前,罗伯茨一定会开进约翰内斯堡。当天收盘时菲利普已经赔了将近四十镑。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眼下除了硬撑下去好像也没别的办法,毕竟这笔损失实在太大了,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不允许他认栽。接下来两三个星期都没什么转机,那些布尔人就是不明白他们已经是死路一条,除了缴枪投降没有别的选择;可他们非但不投降,反倒还取得了一两场小规模的胜利,结果菲利普的股票又跌了半克朗。事实已经很明显了:这场战争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市场上出现了大规模抛售的行为,麦卡利斯特再见到菲利普的时候也已经很悲观了。
“也许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时止损。我现在赔的钱都已经赶上我想赚的钱了。”
菲利普心焦如焚,晚上连觉都睡不着,早上飞快地吃完早饭(现在已经缩减到一杯清茶配面包黄油了),就冲到俱乐部阅览室看报。有时候看到的是坏消息,有时候什么消息也没有,但股票只要一有动静就是在往下跌。他现在彻底着了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现在抛售,就要结结实实地损失三百五十镑,这样一来就只剩八十镑生活费了。他现在懊悔不已,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碰股票啊。可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硬撑,说不定哪天就会出现重大转机,到时候股价就会升上去。他现在已经不求赚钱只求保本了,只有这样他才能完成学业。夏季学期五月就要开始了,学期末他打算参加产科考试,考完试就只剩一年的时间了。他又仔仔细细地算了笔账,如果把所有费用都算起来,只用一百五十镑也可以咬牙撑下去,但不能比这个更低了,这已经是底线了。
四月初的一天晚上,他匆匆来到比克街那家酒馆,急着跟麦卡利斯特见一面。跟他讨论一下现在的局势可以稍微安抚一下他的情绪,而且知道大把人都在赔钱,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惨了。可到了那里却发现只有海沃德一个人,他一坐下来海沃德就说:
“我这个周末就要坐船去好望角了。”
“什么!”菲利普惊呼。
他觉得海沃德是最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人。医院也有大把人去前线支援,凡是有行医资格的人政府都敞开大门;有些没有行医资格的人就以骑兵身份过去,他们来信说那边一发现他们是医学生,就马上把他们调到了医疗组。爱国热潮席卷了全国,来自各个阶层的志愿者纷纷涌向战场。
“你以什么身份过去?”菲利普问。
“哦,我跟多塞特民兵团过去,以骑兵身份。”
菲利普已经认识海沃德八年了。他以前很崇拜这个能跟他谈论文学和艺术的人,两人也因此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可是早年的那种亲密感早就**然无存了,现在他们只是出于习惯才保持着朋友关系。海沃德在伦敦的时候他们每周会见一两次面,他还是谈论着那些书籍,发表着自己的高见。菲利普这个年纪还没有学会宽容,有时候海沃德说的那些话让他很厌烦。他现在已经不再坚信这世界上除了艺术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厌恶海沃德对实干和成功的鄙视。他一边搅动着杯里的潘趣酒,一边回想早年跟海沃德的友谊,那时候的他坚信海沃德能成大事。现在他早就没了这样的幻想,他知道海沃德永远都干不成什么,他就只会动动嘴皮子。海沃德已经三十五了,他那三百镑的年金比起年轻的时候越来越不够用了。他还是穿着高级裁缝定制的衣服,只不过穿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放在以前,他是不可能把一件衣服穿这么久的。他现在发福得厉害,几绺浅色的头发任他精心梳理也盖不住那颗秃了的脑袋。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变得呆滞而暗淡,不难猜到他现在饮酒过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