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你今晚得学习吧,菲利普?”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是该学习,不过也不是非学不可。怎么了,你想让我干点儿别的吗?”
“我想出去逛逛。咱们能不能坐在电车顶上兜兜风呀?”
“随你喜欢吧。”
“那我去戴帽子!”她快活地说。
这么舒服的晚上是不可能待在室内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可以安安心心地放在家里。米尔德丽德说她晚上出去的时候都是把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她从来没醒过。等她戴上帽子回到起居室的时候,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兴高采烈的。她还趁机在脸上抹了点腮红。菲利普还以为她是因为太兴奋了,苍白的脸颊上都泛起了淡淡红晕。看见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心里很受触动,暗自责备自己最近对她太苛刻了。米尔德丽德一走到室外就高兴得笑了起来。他们看见的第一辆电车是往威斯敏斯特桥去的,两人直接就上去了。菲利普坐在车上抽着烟斗。他们看着拥挤的街道,正在营业的商店透出温馨的灯光,人们在忙着采购第二天要用的东西。驶过一家叫坎特伯雷的歌舞剧院时,米尔德丽德兴奋得叫了起来:“哦,菲利普,咱们进去吧!我有好几个月没上过剧院了。”
“我们可买不起池座,这你是知道的。”
“哦,我无所谓,坐顶层楼座我也开心。”
他们下车往回走了几百码,一直走到了剧院门口。只用每张六便士的价格就买到了很好的座位,也是高层楼座,但还不至于到顶,而且因为今晚天气实在太好了,剧院里还有很多空位。米尔德丽德兴奋得两眼发光,玩儿得痛快极了。她身上那种天真单纯打动了菲利普。在菲利普眼里她一直是个谜。她身上有些东西依然吸引着他,其实她也有很多很美好的品质,只是从小没有得到良好的教养,日子又过得太艰难。他曾责怪她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其实她自己也无能为力;他曾要求她展现那些她并不具备的美德,这是他自己的错。如果换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她也许会是个迷人的姑娘。她完全不适合残酷的生存斗争。菲利普望着她的侧脸,她嘴唇微启,脸上泛着柔和的红晕,看上去竟像一个纯真无瑕的处女。他心里顿时涌起对她的无限怜悯,并且发自内心地原谅了她曾带给他的伤害。剧院里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睛疼,他提议提前离场,米尔德丽德一脸恳求地看着他,让他看完了再走。他笑了笑同意了。她牵起他的手,一直握到了表演结束。散场后,他们跟着观众涌到拥挤的街上,米尔德丽德还不想回家。于是他们又一路溜达到威斯敏斯特桥路,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玩儿得这么开心了。”她说。
菲利普心里洋溢着幸福,他感谢命运让他把心血**的想法付诸实践,把米尔德丽德母女俩接到了他的公寓。看到她这么快活又心怀感激,菲利普也很开心。最后她终于累了,他们跳上了一辆电车回家去。这会儿已经很晚了,等他们下了电车,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时,路上已经一个人影都没有了。米尔德丽德挽住菲利普的胳膊。
“这种感觉就跟以前一样,菲儿。”她说。
她以前从来没叫过他菲儿,只有格里菲斯才这样叫他[350]。即便现在听到这个称呼,他的心还是一阵莫名地绞痛。他想起来他那时候有多么想死,他当时痛不欲生,甚至认认真真地想过自杀。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恍如隔世。想到过去的自己,他不禁莞尔一笑。现在他对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有的只是无尽的怜悯。他们走到了家门口,走进起居室时,菲利普点燃了煤气灯。
“孩子还好吗?”他问。
“我这就进去看看。”
不一会儿她回到了起居室,说孩子一直都睡得很香甜,这是个不吵不闹的乖宝宝。菲利普伸出手跟她道晚安。
“那就晚安了。”
“你这就要去睡了吗?”
“已经快一点了。我现在已经不习惯熬夜了。”菲利普说。
米尔德丽德握住他的手,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眼里带着淡淡笑意。
“菲儿,那天晚上你叫我搬来这里住的时候,你说你只想让我给你做饭什么的,除此之外别无所求,我当时答应你了,但我心里其实不是那样想的。”
“是吗?”菲利普把手抽了回来,“可我就是那个意思。”
“别这么傻了吧唧的好吗?”她哈哈笑了。
菲利普摇了摇头。
“我是认真的。我对你没别的要求,不然我是不会叫你住在这里的。”
“为什么?”
“我感觉我做不到。我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只是那会毁了现在的一切的。”
她耸了耸肩。
“哦,好吧,随便你的吧。我可不会跪在地上求你跟我那个,爱要不要。”
说完她走出起居室,哐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93
第二天早上,米尔德丽德黑着脸一言不发,一直在自己屋里待到该做午饭的时候才出来。她做菜的手艺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基本上只会做肉碎和肉排,也不知道怎么把边角料利用起来,所以菲利普不得不增加伙食开销。她上完菜就坐在菲利普对面,什么也不肯吃。菲利普问她怎么了,她说头痛得厉害,肚子不饿。菲利普很庆幸下午有别的地方可去,不用对着她这副臭脸,阿瑟尼一家可是其乐融融又热情友好。他们家每一个人都盼着他上门做客,这让他既高兴又惊喜。等他回来的时候,米尔德丽德已经睡了,可第二天早上她还是一言不发。吃晚饭的时候,她傲慢地坐在菲利普对面,微微皱着眉头。菲利普看到她这副样子有点心烦,可是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必须关心她,体谅她。
“你今天好安静。”他露出了一个愉快的微笑。
“你请我来帮你打扫做饭的,难道还得陪你说话不成。”
菲利普觉得她有些不识抬举,可是既然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就必须尽可能让彼此相安无事。
“你是在为前天晚上的事情生我的气吧。”他说。
这个话题有点尴尬,可是显然有必要聊一下。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她回答。
“请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确实希望我们只是朋友关系,不然我当初是绝不会叫你过来住的。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想要一个家,而且你搬过来之后还能找点事做。”
“得了,我才不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