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我跟你说我接下来要干吗。我打算七月底动个手术。”
“啊?你生病了吗?”米尔德丽德打断了他。
她突然想到,菲利普很可能得了某种她不知道的疾病,所以才会有那些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行为。菲利普还没开口就脸红了,他讨厌提到自己的残疾。
“没有,是我的脚,他们觉得还有的治。我之前一直抽不出时间动手术,不过现在没那么忙了。我打算把下个月开始的外科实习推迟到十月。只用住几个星期的院就行了,剩下的整个暑假我们都可以去海边度假。这样对我们仨都有好处。”
“哦,那咱们去布莱顿吧,菲利普。我喜欢布莱顿,那儿的人都是些上流人士。”
菲利普本来有点想去康沃尔某个小渔村,米尔德丽德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她在那种地方肯定会无聊死的。
“只要能看到海,我去哪儿都无所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对大海有种无法抗拒的渴望。他想在海里游泳,在咸咸的海水里扑腾四肢,溅起一串串雪白的水花,想到这些他高兴极了。他是个游泳好手,没有什么比风急浪高的大海更让他兴奋的了。
“咱们肯定会玩儿得很痛快!”他高兴地大喊。
“就像是度蜜月是吧?”米尔德丽德说,“那我可以花多少钱买新裙子呢,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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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请了他的指导医生雅各布斯先生来给他动这个手术,雅各布斯欣然同意了,他正好对疏于治疗的畸形足很感兴趣,正在为一篇论文收集资料。他提前给菲利普打了预防针,说他没办法把他的跛脚变得像另一只脚那样完好,不过他觉得能做的还是很多;以后走路还是会一瘸一拐的,不过可以穿上没那么难看的靴子了。菲利普想到他曾祈求能移开大山的上帝把他的跛脚变好,他不禁苦涩地笑了。
“我没指望出现奇迹。”他回答。
“我觉得你来找我做这个手术很明智。你以后开业行医了就会发现,跛脚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那些小百姓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他们不喜欢找那些身体有毛病的医生看病。”
菲利普住进了一间“小病房”。这个房间位于楼梯平台上,每个病房外面都有一间这样的病房,专门用来安置一些情况特殊的病人。菲利普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因为雅各布斯要等他能走路了才放他出院。由于手术效果很好,他这段时间过得还算愉快。劳森和阿瑟尼都来探望过,有一天阿瑟尼太太还带了两个孩子过来看他,有几个同学也时不时过来跟他聊两句,米尔德丽德每周过来两次。每次受到别人的关心他都会觉得受宠若惊,现在看到大家都对他这么好,他心里既感动又感激。住院这段时间他暂时从焦虑中解脱了,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不用担心钱够不够撑到最后,也不用担心能不能通过期末考,还可以抛开一切尽情读书。最近他没读进去多少书,因为米尔德丽德总是打扰他。有时候他正在集中精力思考问题,她偏偏要不着边际地闲扯几句,而且得不到他的回应绝不罢休;每次他舒舒服服地坐着看书的时候,她就有各种事情要找他帮忙,不是拿着个瓶子让他拔一下木塞,就是拿着个锤子让他敲一下钉子。
他们决定八月去布莱顿。菲利普想住家庭旅馆,米尔德丽德不肯,说这样的话她还是得做家务,只有住那种食宿全包的公寓她才能真正地放假。
“每天买菜做饭我都快烦死了,我真的想彻底休息一下。”
菲利普同意了,米尔德丽德正好知道肯普顿有一家公寓,一周的租金不超过二十五先令。他们说好由她写信去订房间,可是菲利普出院回到家里发现她什么也没干。他有些生气了。
“你不至于忙得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吧?”菲利普说。
“哎呀,我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记得,就是忘了也不能怪我呀,是吧?”
菲利普恨不得马上就去海边,不想再浪费时间跟公寓的女主人联系。
“我们到时候把行李寄存在火车站,直接过去看他们有没有房间,有的话就请个搬运工把行李送过来。”
“随你的便吧。”米尔德丽德生硬地回答。
她不喜欢被人教训,马上就拉下脸来一言不发,菲利普忙着做行前准备,她就无精打采地坐在一边。这间小小的公寓在八月骄阳的炙烤下又热又闷,马路上扬起一阵阵臭得熏人的热浪。菲利普躺在那间刷着红色水浆涂料的小病房时,一直渴望着呼吸新鲜的空气,渴望海浪拍打他的胸腔。他感觉再在伦敦待一个晚上他就要发疯了。布莱顿的大街小巷都被度假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米尔德丽德一看到这番景象,心情马上就变好了。坐上去肯普顿的马车时,他俩都兴高采烈的。菲利普抚摸着小家伙的脸蛋。
“只要在这里住上个几天,这张小脸蛋就会变得红扑扑的啦。”他笑着说。
到了那家公寓门口,他们付了钱就让马车走了。开门的是个邋遢的女仆,菲利普问她有没有房间,女仆说她得去问一下老板娘。不一会儿,一个身材臃肿、手脚麻利的中年妇女从楼上下来了。她出于职业习惯把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问他们想住什么房间。
“两个单人房,如果有的话,最好再加一张婴儿床。”
“单人房都已经订完了,倒是有一间又大又舒服的双人房,我可以给你们加一张婴儿床。”
“这恐怕不行。”菲利普说。
“下周我就能给你们一间单人房。布莱顿现在人满为患,只能有什么住什么呀。”
“如果只用等几天的话,咱们就先将就住着吧,菲利普。”米尔德丽德说。
“我觉得还是两个房间更方便些,您能给我们推荐一下别的地方吗?”
“可以,不过我估计他们的房间也不比我多。”
“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就跟我说一下地址吧。”
那个胖女人推荐的公寓就在隔壁街,走路过去就可以了。菲利普现在走路不成问题,不过还是得拄着手杖,身体也还很虚弱。米尔德丽德抱着孩子,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不一会儿,菲利普看见她在掉眼泪。他顿时觉得很心烦,故意装作没看见,可是米尔德丽德硬要他给点反应。
菲利普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但是什么也没说。米尔德丽德擦干眼泪,见他没说话,又继续说道:
“我是身上有毒还是怎么着?”
“不要在大街上嚷嚷好吗?”他说。
“为什么非得分开住呢?你说这看起来多可笑啊,人家会怎么想我们?”
“他们要是知道内情的话,估计会把我们当成道德模范的。”菲利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