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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第2页)

“瞧,今天什么都没学。你不用付钱了。”

“哦,没关系的。”菲利普说。

沃顿讲的东西既新鲜又有趣极了,他觉得比三角学重要多了,反正那些东西他怎么也弄不明白。沃顿的话仿佛在他的生活中打开了一扇窗,让他有机会一窥外面的世界,他怀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急切地往外张望着。

“不用给了,留着你的臭钱吧。”沃顿说。

“那你的午饭怎么办?”菲利普笑了笑,他很清楚老师的经济状况。

沃顿甚至让他把两先令的课时费从一个月一付改成一周一付,说这样没那么麻烦。

“嗐,别担心我的午饭了。我又不是头一回拿啤酒当饭吃,再说了,以酒当饭的时候,我的脑子反倒最清醒。”

说完,他一骨碌钻到床底下(床单已经脏得发黑,实在该洗洗了),又摸出来一瓶酒,还问菲利普要不要来两杯。菲利普拒绝了,他还年少,还不懂得享受生活中那些妙不可言的好东西。沃顿便一个人喝了起来。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沃顿问他。

两人干脆抛开了学数学的幌子。

“哦,我不知道,大概一年吧,之后我家里人想让我去牛津读大学。”

沃顿鄙夷地耸了耸肩。菲利普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对那种高等学府充满敬畏,这对他来说很新鲜。

“你去那儿干吗呢?不过是顶着名牌大学毕业生的光环而已。干吗不在这里的大学注册呢?待一年没用,至少待个五年吧。要知道,人生有两样至宝,一是思想自由,二是行动自由。在法国,你有行动上的自由,想干吗就干吗,没人管你,但是思想上你必须跟大家保持一致;在德国,别人干吗你就干吗,但是你爱怎么想是你自己的事。这两样东西都很宝贵,我个人更喜欢思想上的自由。但是在英国你一样自由都没有,各种陈规陋习把你绑得死死的,既不能自由思考,又不能自由行动。为什么?因为英国是个民主国家。我估计美国更糟。”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靠了一下。他坐的那张椅子有一条腿松动了,要是在这夸夸其谈的当儿一屁股摔在地上,那可就尴尬了。

“其实我今年就该回国了,可是如果能勉强糊口的话,我打算再待一年。到时候我就真得走了,我就得抛开这一切,”他胳膊一挥,指了指这间肮脏的阁楼,只见床铺乱七八糟,衣服散落一地,空酒瓶靠墙摆成一排,脱了线的破书堆得到处都是,“找个地方大学,谋个语言学教授的职位,然后打打网球,去去茶会。”他顿了顿,看着衣着干净利落、领子洁白如新、头发油光水滑的菲利普,然后怪笑着说,“啊,上帝,我还得勤洗澡、洗脸。”

菲利普不禁脸红了,感觉自己的干净整洁像是对老师不修边幅的无声指责。他近来开始在意自己的打扮了,离开英国的时候还专门挑了些漂亮的领带。

夏天以不可抵挡的气势占领了这座城市,每天都美不胜收。天空蓝得让人不敢直视,像马刺一样刺激着神经。公园里的树木绿得鲜艳又放肆,房屋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疼。有时候,从沃顿那儿回来的路上,他会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享受凉爽的树荫,看着金黄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片闪烁的光斑。他的灵魂也像阳光般雀跃,他尽情享受着这些忙里偷闲的时光。有时候,他会漫步在这座古老城镇的街道上,充满敬畏地看着联合会的学生们,他们脸上有一道道鲜红的口子,头戴不同颜色的帽子,昂首阔步从街上走过。下午,他会和同住的几个姑娘一起在山脚下散步,有时候还会溯河而上,找一家绿树成荫的露天啤酒屋,坐下来悠闲地喝杯下午茶。晚上,他们会去市立公园[51],听着乐队的演奏,在公园里一圈一圈地转悠。

菲利普很快就知道了大家各自的心事。教授的大女儿特克拉小姐订婚了,未婚夫现在人在英国,之前为了学德语在这里住过一年。婚期本来定在年底,但是那个年轻人突然来信,说他父亲——一个住在斯劳的橡胶商人——不同意这门婚事。为此,特克拉小姐常常以泪洗面。偶尔有人看见她和她母亲匆匆翻看那个负心汉的来信,两人神情严肃,嘴巴抿得紧紧的。特克拉小姐会画水彩,有时候她会和菲利普一起出去画画,为了避嫌,会叫上另一个姑娘作陪。漂亮的海德薇小姐也有感情上的困扰。她是柏林一位商人的女儿,有位风度翩翩的轻骑兵爱上了她,那人名字里还带个“冯”字呢[52]。可他父母看不起海德薇小姐的出身,反对他们俩结婚。于是家里人把她送到了海德堡,想让她忘掉那个人。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掉他,还是不停地给心上人写信,男方也想尽一切办法,想让他那个棒打鸳鸯的父亲改变心意。她把这一切都告诉了菲利普,时而发出惹人怜爱的叹息,脸上不时泛起动人的红晕,她还给菲利普看了那个帅气中尉的照片。住在这里的所有姑娘里,菲利普最喜欢的就是海德薇小姐,每次出去散步的时候都尽量走在她身边。他对海德薇小姐的好感太明显了,大家经常开他的玩笑,每次他都羞得脸颊绯红。他这辈子第一个表白的对象就是海德薇小姐,可惜这只是一个误会。事情是这样的:一般来说,如果晚上不出去散步,年轻的姑娘们就会在满是绿天鹅绒布的客厅里唱歌。安娜小姐喜欢帮忙,总是卖力地帮她们伴奏。海德薇小姐最喜欢的歌叫作“Ichliebedich”,也就是《我爱你》。有天晚上她正好唱了这首歌,菲利普正和她一起站在阳台上看星星,他突然想对她的演唱做一下评论,于是开口说:“Ichliebedich。”

他的德语说得磕磕巴巴的,正在想他要用的那个词,可他才停顿了刹那,海德薇小姐马上打断了他:

“啊,凯利先生,Siemǔssenmirnicht‘du’sagen——您不能用第二人称单数来称呼我呀。”[53]

菲利普窘得不得了,感觉自己浑身发热,他是绝不敢说出这么亲昵的话的,可他一时间什么话也想不出来。如果跟她说自己不是在表达爱意,只是提到了那首歌的名字,未免也太失礼了。

&sSie,”他说,“请您原谅。”[54]

“没关系。”她小声说。

她嫣然一笑,悄悄牵起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就回客厅去了。

第二天,菲利普尴尬得没办法跟她说话,他羞得不得了,想尽一切办法避开她,就连平时例行的散步也拒绝了,推说自己还有功课要做。可是海德薇小姐还是逮到了一个机会单独跟他说话。

“您这是怎么了?”她温和地说,“我并没有因为您昨晚说的话生气。如果您爱上了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深感荣幸。可是,虽然我还没有跟赫尔曼正式订婚,可我的心里已经容不下别人了,我已经把自己看作是他的新娘。”

菲利普又脸红了,但他还是做出被心上人拒绝的样子。

“祝愿您幸福甜蜜。”他说。

24

厄林教授每天给菲利普上一次德语课。他给菲利普开了个书单,让他先读这些书打打基础,最终目标是阅读《浮士德》[55]这部巨著。他还别出心裁地选了本入门教材,一部莎士比亚戏剧的德语译本,菲利普上学的时候读过这部剧。此时正是歌德在德国最负盛名的时候。虽然歌德本人对爱国主义抱着轻蔑的态度,但这并不妨碍他被视为德国的民族诗人,似乎还在70年代的普法战争后,成了最重要的民族团结的光辉形象。热情的追随者仿佛在五朔节[56]的狂欢声中听到了格拉沃洛特[57]的隆隆炮火。不过作家的一个伟大之处就在于,不同的人可以从他的作品中得到不同的启发。厄林教授讨厌普鲁士人,对民族团结并不热心,但他同样对歌德推崇备至,因为他的作品辉煌庄重,为头脑清醒的人抵御当代人的疯言疯语提供了唯一的庇护所。当时在海德堡,有个剧作家的名字经常被人提及。去年冬天他有一部剧上演了,支持者喝彩连连,体面人士则嘘声一片,简直把剧院闹翻了天。菲利普在教授夫人家的长餐桌上听他们讨论过这部剧,每当这种时候,厄林教授就完全没有了平日的镇定,他挥舞着拳头,把桌子砸得砰砰响,一边愤怒地咆哮着,他那雄浑低沉的嗓音把所有相反的意见都淹没了。整部剧都在胡说八道,尽是些伤风败俗的鬼话。他逼着自己看到了最后,只觉得无聊透顶又恶心反胃。如果这就是戏剧的走向,那警察就应该马上介入,让所有剧院都关门大吉。他不是什么假正经的人,在皇家剧院看闹剧的时候,碰到那些下流的桥段,他也跟大家一样捧腹大笑,可这部剧就是彻头彻尾的垃圾!他动作夸张地把鼻子一捏,从牙缝里呲出声口哨。这是家庭的破裂,道德的沦丧,德国的毁灭!

“阿道夫啊,”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厄林夫人说,“你冷静点儿。”

厄林先生竟朝她挥了挥拳头。他平日里可是最温和的一个人,不管做什么都要先征求一下妻子的意见。

“我冷静不了!我跟你说,海琳,”他大喊道,“我宁愿两个女儿都死在我脚边,也不想让她们听那个无耻之徒胡说八道。”

那部剧的名字叫《玩偶之家》,作者是亨利克·易卜生[58]。

厄林先生把他和理查德·瓦格纳[59]划为一类,可是说起瓦格纳他一点都不生气,还乐呵呵地笑了。瓦格纳是个江湖骗子,不过他是个成功的江湖骗子,这种人的故事还是值得一乐的。

“疯子[60]!真是个疯子!”他说。

他看过《罗恩格林》,勉强入得了他的法眼,虽然有点儿平淡无奇,但还不至于太糟。可是《齐格弗里德》啊!厄林先生一只手撑住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从头到尾没一段能听的旋律!瓦格纳要是坐在包厢里,看到观众正襟危坐地欣赏他这部剧,估计会笑到肚子痛。这是19世纪最大的骗局。他把自己那杯啤酒送到嘴边,一仰头喝了个精光,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巴,说:

“我告诉你们这些年轻人,保准19世纪还没走到头,瓦格纳就已经无人问津了。哼,瓦格纳!我愿意用他所有作品换多尼采蒂[61]一部歌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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