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会怎样。”牧师说道,“他们想筹多少钱重建都不成问题。小教堂那些人舍得捐钱。”
“我看见霍尔登也送了副花圈。”
霍尔登是非国教牧师,看在耶稣基督也同样为他而死的份上,凯利先生每次在街上碰到他都会对他点点头,但不会跟他说话。
“这人真是太不懂分寸了。”他说,“一共收到了四十一个花圈,你送的那个很漂亮,我跟菲利普都很喜欢。”
“小小心意,不足挂齿。”这位银行经理说。
格雷夫斯注意到这个花圈比其他人送的都要大,看上去非常气派,他心里很满意。他们开始讨论出席葬礼的人。葬礼期间,村里的商店也暂停营业了。执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告示,上面印着这样一句话:因举行凯利夫人之葬礼,本店一点之前暂不营业。
“是我的主意。”他说。
“他们可真体贴。”牧师说,“可怜的路易莎肯定很感激。”
菲利普只是埋头吃饭。玛丽·安把这一天当成礼拜天对待,所以晚餐吃的是烤鸡和醋栗馅饼。
“你应该还没考虑墓碑的事吧?”执事说。
“有的,我打算弄一个比较简朴的十字架石碑。路易莎一直都反对铺张浪费。”
“嗯,我觉得没什么比十字架更好的了。至于碑文的话,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与基督同在,这是再好不过的[258]。”
牧师噘了噘嘴。这种大包大揽、独断专行的作风真是像极了俾斯麦。他不喜欢那段碑文,因为听起来像是在贬低他自己[259]。
“我应该不会放那个。我更喜欢这句:奖赏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260]。”
“哦,是吗?我总觉得这句话有点儿冷淡。”
牧师尖酸地回了他一句,格雷夫斯先生又还了一嘴,那语气在这个鳏夫听起来有些不合时宜地武断。如果他连妻子的碑文都不能自己决定,那可真是有些过分了。两人都沉默了一阵,然后他们的谈话慢慢转向了堂区事务。菲利普走进花园里抽烟斗。他坐在长椅上,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过了几天,伯父表示希望他能在家里待几个星期。
“好的,这样的安排很合我意。”菲利普说。
“你九月再回巴黎也可以的吧。”
菲利普没有回答。他一直在想富瓦内跟他说的那些话,但心里还是很摇摆,所以并不想谈论未来的打算。如果放弃学艺也挺好的,因为他深信自己在这一行不可能拔尖。只可惜,只有他自己会觉得这是件好事,因为在别人看来,这无异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而他不想承认自己失败了。他是个非常固执的家伙,越是怀疑自己在某方面没有天赋,他就越要想尽办法、不顾一切地奔那个方向而去。而且他无法忍受朋友们的嘲笑,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永远都无法迈出决定性一步。可是现在,他所处的环境变了,他看待事情的方式也突然变了。跟很多人一样,他发现一越过英吉利海峡,原本看上去很重要的事情突然就变得无关紧要了。那难以割舍的五光十色的生活,现在看起来有些愚蠢;那些人声鼎沸的咖啡馆、食物难以下咽的小餐馆,还有他们过的那种捉襟见肘的生活,都让他骤然心生反感。他现在不在乎朋友们会怎么看他了,夸夸其谈的克朗肖、规规矩矩的奥特夫人、矫揉造作的露丝·查理斯,还有经常吵架的劳森和克拉顿,他对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厌恶。他写信让劳森把他的东西全都寄过来。一周后,东西到了。打开那包油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可以心无波澜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他觉得这很有趣。伯父很想看看他画的东西。虽然他曾经强烈反对他去巴黎学画,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已经坦然接受了现状。他对那些学生的生活很感兴趣,总是刨根问底地问他各种问题。事实上,自己的侄儿是个画家,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骄傲的。每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都试着引菲利普谈一谈他的画家生活。菲利普给他看了他画的几张模特的习作,他看得非常仔细,好像生怕错过什么似的。菲利普把米盖尔·阿胡里亚的肖像放在他面前。
“你为什么画他呢?”凯利先生问道。
“哦,我当时想找一个模特,正好他的脑袋很吸引我。”
“你整天在家闲着也没什么事干,怎么不给我画张像呢?”
“当模特很无聊的,坐着半天都不能动。”
“我觉得我应该会喜欢的。”
“行吧,到时候再说吧。”
菲利普看穿了伯父的虚荣心,暗自觉得好笑。他显然做梦都想给自己画一张像。反正又不用花钱,不要白不要嘛。接连两三天他都在暗示菲利普给他画像。他责怪他太懒,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动笔,最后他开始见人就说菲利普要给他画像。有一天终于碰上个下雨天,吃完早饭,他对菲利普说:
“今天早上开始画吧,怎么样?”
菲利普放下手里的书,往后一倒,靠在椅子上。
“我已经放弃画画了。”他说。
“为什么?”伯父一脸震惊地问他。
“我觉得当个二流画家没什么意思,而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只能当个二流画家。”
“你太让我惊讶了。之前你要去巴黎的时候,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个天才吗?”
“我搞错了。”菲利普说。
“你既然选定了一个职业,就应该有骨气坚持下去。我看你做事缺的就是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