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完全没这样想。”他赶紧说,“你不要觉得我不知感激,我知道你提那个完全是为了我,我只是不由自主地觉得,那会让现在的一切都变得肮脏又丑陋。”
“你这人真有意思,”她好奇地看着菲利普,“我真搞不懂你。”
她现在不生他的气了,只是觉得很困惑,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接受了现在的处境,事实上还隐约觉得他的行为很高尚,而她应该对这种高尚的行为表示敬佩,可是她又忍不住想嘲笑他,甚至还有点儿鄙视他。
“这人真是个怪胎。”她心想。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还算相安无事。菲利普整个白天都待在医院里,除了去阿瑟尼家里和比克街那家酒馆,每天晚上都在家学习。有一次他的指导医生邀请他参加了一次严肃的晚宴,还有两三次他参加了同学举办的派对。米尔德丽德慢慢接受了自己单调乏味的生活,就算她介意菲利普有些晚上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她嘴上也从来没说过。菲利普偶尔会带她去歌舞剧院。他一直践行着他的准则:他们之间唯一的关系就是她用家务劳动跟他换食宿。米尔德丽德认准了这个夏天是找不到工作的,在得到了菲利普的同意之后,她决定在这里住到秋天。她觉得那时候找工作会很容易。
“如果方便的话,你上了班之后也可以住在这里。反正那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我以前请的那个女工可以过来帮你看孩子。”
菲利普跟小家伙的感情越来越深。他生性慈爱,只是很少有机会展现出这一面。米尔德丽德对孩子不能说不好,事实上她把她照顾得很好,有一次孩子得了重感冒,她也算悉心照料,对孩子呵护有加。可是她觉得这家伙很烦人,每次孩子缠着她的时候,她就会凶巴巴地跟她说话。她挺喜欢这个孩子,但她身上并没有那种使她浑然忘我的母爱。米尔德丽德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人,她觉得公开表露自己的感情是件很可笑的事。每次菲利普把小孩放在膝盖上又是逗又是亲的,米尔德丽德就会笑话他。
“就算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也不至于像你这样吧。”她说,“你瞧你跟个傻子似的。”
菲利普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他讨厌被人嘲笑。他也是挺可笑的,居然对别的男人的孩子这么上心,他不禁为自己满溢的“父爱”感到羞耻。可是孩子感受到了他的疼爱,经常仰起小脸蹭他的脸,或是依偎在他的怀里。
“你当然觉得轻松啦,”米尔德丽德说,“你又不用伺候她吃喝拉撒。咱们这位千金大小姐有时候半夜醒了,任你怎么哄她都不肯睡,搞得你一个小时都合不了眼。怎么样,你说好不好玩儿?”
菲利普想起了很多他以为他早就忘了的童年往事。他一边逗弄着她的,一边唱起了儿歌。
“这只小猪拿去卖,这只小猪留下来。”
菲利普每天下了班回来,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孩子。孩子摊手摊脚地坐在地板上,一看见他就高兴得噢噢叫,每次听到这叫声他都高兴得打颤。米尔德丽德教她叫菲利普“爸爸”,她第一次主动这样叫他的时候,米尔德丽德乐得放声大笑。
“我在想呀,你这么喜欢这个小孩,到底是因为这是我生的呢,”她说,“还是说不管是谁的孩子你都喜欢?”
“我就见过这一个小孩,我也说不准。”他说。
菲利普担任住院部助手的第二个学期期末,天上掉了个大馅饼。时值七月中旬,有个星期二的晚上,他来到比克街那家酒馆,发现除了麦卡利斯特其他人都不在。两人坐在一起聊着这些没来的朋友,过了一会儿,麦卡利斯特对他说:
“哦,对了,我今天听说了一只很不错的股票,叫新克雷方丹斯,是罗德西亚[351]的一个金矿。你要是想赌一把的话,兴许能赚点儿小钱。”
菲利普做梦都盼着这样的机会,可是现在机会来了他却犹豫了。他生怕自己会赔钱,他没有那种愿赌服输的魄力。
“我当然想买啊,可是我不知道我冒不冒得起这个险。要是赌错了我会赔多少呢?”
“嗐,我就不该提这事儿,我是看你一心想买才跟你说的。”麦卡利斯特冷冷地回答。
菲利普感觉自己在麦卡利斯特眼里就是头大蠢驴。
“我不是一心想买,我是一心想赚哪!”菲利普哈哈笑道。
“不做好赔钱的准备是赚不了钱的。”
麦卡利斯特岔开了话题,菲利普一边接话一边想,要是这只股票真的赚了,这个股票经纪人下次见到他时肯定会狠狠地嘲笑他的损失。麦卡利斯特那张嘴可是特别会挖苦人。
“我看我就豁出去赌一把吧。”菲利普急切地说。
“那行吧。我给你买二百五十股,要是有半克朗涨幅我就马上卖出去。”
菲利普飞快地算出来了他能挣多少,这个数字让他口水直流。三十镑对这时的他来说简直是及时雨啊,而且他总觉得命运亏欠了他,应该给他一些补偿。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跟米尔德丽德说了这事。米尔德丽德觉得他脑袋被驴踢了。
“我从来没见过有谁靠炒股赚到钱的。”她说,“埃米尔一直都是这么说的,他说别指望在股市上赚到钱。”
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菲利普买了份晚报,一拿到手就翻到财经栏目。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找了半天才找到麦卡利斯特说的那只股票,结果发现已经上涨了一克朗。他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可是突然间他心一悬:万一麦卡利斯特忘了,或是出于什么原因没给他买怎么办?他等不及下一班电车,跳上一辆出租马车就往家里赶。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奢侈过了。
“有我的电报吗?”他冲进屋里问道。
“没有。”米尔德丽德说。
他的脸马上垮了下来,失望透顶地跌坐在椅子里。
“所以他根本就没给我买。这该死的家伙!”他咒骂了一句,“我怎么这么倒霉呢!我还盘算了一整天要拿这些钱做什么。”
“是吗,那你打算拿这些钱做什么呀?”米尔德丽德问道。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啊,我真的做梦都想要这笔钱!”
米尔德丽德哈哈一笑,递给他一张电报。
“我跟你开玩笑的。我已经打开看过了。”
菲利普一把把电报抢过来。原来麦卡利斯特已经给他买了二百五十股,并且照他说的那样,在涨了半克朗的时候卖了出去。佣金单明天会寄过来。米尔德丽德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菲利普心里腾起一阵怒火,不过他马上就只顾着高兴了。
“太好啦!我有救了!”他高兴地喊道,“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买条新裙子。”
“真的吗?我好想要一条新裙子!”米尔德丽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