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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第6页)

米尔德丽德斜眼瞟了他一眼。

“你该不会打算跟别人说我们没结婚吧?”她赶紧问了一句。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肯像我老公一样跟我住在一起呢?”

“亲爱的,我也说不清楚。我不想羞辱你,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知道这很傻,也很没有道理,可是我也没办法,那种感觉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以前太爱你了,以至于现在……”他说到一半就打住了,“毕竟感情的事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她嚷道。

第二家公寓的老板娘是个忙得团团转的老姑娘,她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说话连珠炮似的。他们可以选择住双人房,一周的租金是二十五先令,外加五先令可以添一张婴儿床,也可以选择住两个单间,一周的租金是一镑。

“我得收这个价才行。”她有些抱歉地解释道,“因为有时候实在没办法了,单间里都能放两张床。”

“这个价钱也不至于要了我们的命。你觉得怎样,米尔德丽德?”

“哦,我无所谓,我有的住就不错了。”她回答。

菲利普对这个赌气的回答付之一笑。房东太太安排人去把他们的行李搬过来,两人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下了。菲利普的脚有点痛,他把脚搭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歇息着。

“你不介意我跟你坐在同一个房间吧?”米尔德丽德挑衅地说。

“咱俩别吵架,米尔德丽德。”菲利普温和地说。

“我还不知道你这么有钱呢,一周一镑的房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别生我的气,我们只有这样才能生活在一起。”

“说白了你就是看不起我。”

“当然不是了。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呢?”

“这太不正常了。”

“是吗?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没什么,只是你不是那种多情的女人。”

“这简直太丢人了。”她气呼呼地说。

“哦,我要是你的话,我才不会操心这个呢。”

公寓里住了十一二个人。吃饭的地方是一个逼仄灰暗的房间,所有人围坐在一条长桌边,房东太太坐在桌首分肉。饭菜让人难以下咽。房东太太管这叫法式烹饪,意思就是用随便勾兑的酱汁来掩盖食材的劣质,这样就看不出来他们吃的鳎目鱼其实是鲽鱼,羊羔肉其实是新西兰羊肉。厨房很小,做菜很不方便,每道菜上桌时都是温的。食客们无聊又做作,老太太身边坐着嫁不出去的老闺女,滑稽可笑的老光棍们故作斯文,脸色苍白、人到中年的小职员跟老婆坐在一起,大谈已经出嫁的女儿和在殖民地身居高位的儿子。他们在饭桌上讨论科雷利小姐[352]最新的小说,有些人喜欢莱顿勋爵多过阿尔玛-塔德玛,有些人喜欢阿尔玛-塔德玛多过莱顿勋爵。米尔德丽德很快就把她跟菲利普的浪漫姻缘告诉了周围的女士,菲利普发现自己一下子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原来他家是郡上的名门望族,但他还是个“噱生”的时候就结了婚,家里人剥夺了他的继承权;米尔德丽德的父亲则在德文郡拥有大片田产,但是因为嫁给了菲利普,家里不肯给他们任何资助,所以他们才来住寄宿公寓,也没给孩子请保姆;不过一定要住两个房间才行,因为他们都住惯了宽敞的大房间,不想挤在一个房间里。其他房客之所以住这里都各有各的理由:有位单身绅士度假一般都是住大都会,可是他喜欢热闹,那些高档酒店可没这种氛围;还有个带着老姑娘的老太太在伦敦有栋很漂亮的房子正在装修,她跟闺女说“亲爱的格温妮啊,咱们今年度假必须少花点儿钱了”,母女俩这才来到了这里,不过这跟她们住惯了的地方还是有天壤之别。米尔德丽德觉得他们都很有上流社会的范儿。她很讨厌庸俗粗鲁的人,觉得绅士就该是地地道道的绅士。

这话听得菲利普莫名其妙,不过他听她跟不同的人说过两三次,每次都能得到对方由衷的赞同,于是他得出了结论:也许是自己智商不够所以理解不了吧。这是米尔德丽德搬过来之后他们俩第一次朝夕相处。在伦敦的时候他不会整天看见她,下了班回到家里可以聊一下家务、孩子和邻居,也不至于没话说,然后他就可以安心学习了。现在他一天到晚都跟她待在一起。吃完早餐一起走路去海滩,游游泳,散散步,一个上午也就打发了;傍晚把孩子哄睡了,就一起在码头上吹吹风,这段时间也还可以忍受,毕竟耳边有袅袅不绝的音乐,眼前有川流不息的游客(菲利普自得其乐地想象着他们的身份,在脑海里编造关于他们的小故事,他已经习惯了嘴巴上应和米尔德丽德,思绪继续神游天外);可是下午的时间就漫长又难熬了,两人常常呆坐在海滩上,米尔德丽德说他们一定要充分利用“布莱顿医生”的疗养效果。菲利普想看书也不行,因为米尔德丽德没事就跟他叨扯几句,如果不搭理她,她就会抱怨说:

“哎呀,菲利普,把你那本破书丢到一边儿去吧。一天到晚看书对你没好处,你会把脑子看糊涂的我跟你说。”

“胡说八道!”他回答。

“再说这也太不合群了。”

菲利普发现跟她聊天很困难。她甚至连自己说话的时候都没办法专心,有时候一只狗从她面前跑过,或是一个穿着花哨夹克的男人路过,她都会岔开话题评论一句,然后就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她尤其不擅长记名字,每次想不起来的时候都很恼火,经常讲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苦思冥想。有时候半天也想不起来,只好悻悻作罢,可是经常没过多久又想起来了,她也不管菲利普在说什么,突然插一句进来:

“柯林斯!就是柯林斯。我就知道我会想起来的。我刚刚想了半天的名字就是柯林斯。”

每次都气得菲利普鬼火冒,因为这说明她根本就没有听他说话,可是如果他一言不发,她又会说他老是郁郁寡欢。她的脑子一团糨糊,一谈到抽象问题就转不了五分钟。菲利普若是滔滔不绝地谈论那些概念性的东西,她马上就会表现出厌烦的样子。她经常做梦,梦到了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每天都要啰里巴唆地讲给他听。

有一天早上他收到了阿瑟尼寄来的一封长信。他正在用一种奇特又很有寓意的方式度假,这很符合他的性格。他像这样度假已经有十年了。他把全家带到了肯特郡的一个啤酒花田,那里离阿瑟尼太太老家不远,一家人在那里摘了三个星期的啤酒花。这种度假方式可谓一举三得,既可以待在户外,又可以挣点外快(阿瑟尼太太对此尤其满意),还可以重建跟大地母亲的联结。阿瑟尼强调的正是最后一点。田间地头的劳作给他们注入了新的活力,仿佛经由某种神奇的仪式重新焕发了青春,四肢变得强健有力,心灵充满甜蜜的喜悦。菲利普曾听他就此发表过许多议论,他把劳动对人的益处说得神乎其神、天花乱坠。阿瑟尼邀请他过去住一天,想跟他分享一下他近来对莎士比亚和玻璃琴的思考,而且孩子们也吵着要见菲利普叔叔。下午跟米尔德丽德坐在海滩上时,他又把信拿出来读了一遍。他想到了阿瑟尼太太,这个子女众多、热情好客又和蔼可亲的慈母;他想到了萨利,她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稳重,俨然扮演着小妈妈的角色,在孩子里很有威信,她梳着长长的浅色发辫,有着宽阔饱满的额头;他还想到了剩下的那堆孩子,他们一个个活泼欢乐、健康俊美。他的心飞到了他们身边。这家人身上有一种他未曾在别人身上见过的品质,那就是善良。虽然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很显然,这一家人吸引他的,正是他们身上那种善良之美。理论上来说他并不相信所谓善良,因为如果道德准则仅仅是为了方便人们在社会上生活而制定的,那么善良和邪恶就没有任何意义。他不想推翻这一个逻辑,可是他们身上的确有种单纯的善良,自然而然,毫不刻意,他觉得这很美。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把手里的信纸撕成了碎片。如果要去的话,他想不到该怎么甩掉米尔德丽德,可他又不想跟她一起去。

他开始考虑今后的打算。四年级末就可以参加产科考试了,考完试再过一年就可以取得行医资格,到时候也许能去西班牙旅游一趟。他想亲眼看看那些只在照片上见过的作品,他深深觉得格列柯的画作暗含着对他来说异常重要的启发,他觉得到了托莱多一定可以参透。如果旅途中一切从简,也许一百镑就够他在西班牙生活半年——只要麦卡利斯特再给他推荐一只好股,他可以轻轻松松赚到这笔钱。一想到那些古老美丽的城市和卡斯蒂利亚黄沙遍地的平原,他心里就暖融融的。他深信比起生活现在所给予的,他还可以从中得到更多,他在西班牙可以活得更加热烈。也许他可以在某个古老的城市里行医,那里有很多外国人,有短暂停留的也有长期定居的,他应该能在那里谋生。不过这还要等到很久之后,首先他必须找一两个在医院的工作,先积攒一些工作经验,以后找工作也会容易些。他想在那种不定期不定航线的货轮上谋个船医的职位,那种货轮行程宽松,他可以在沿途停靠的地方游览观光。他想去东方,脑海中满是曼谷、上海和日本港口的画面;他想象着油亮的棕榈树和炽热的蓝天,黝黑的人们和一座座宝塔,东方的香气充斥着他的鼻腔。他的心脏跳动不已,渴望一睹世界的美丽与神奇。

米尔德丽德醒了。

“我想我肯定是睡着了。”她说,“喏喏喏,你这个淘气的小妞,你瞧你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菲利普,你看看,她这条裙子昨天还干干净净的呢,现在都弄成个什么样了。”

回到伦敦后,菲利普成了外科病房的助理。他对外科的兴趣没有对药学的兴趣大,药学更像是一门经验科学,给了想象力更大的发挥空间。外科病房的工作也比内科室辛苦一些:每天上午九点到十点要上一节课,上完课马上就进病房包扎伤口、拆线、换绷带。菲利普对自己上绷带的技术有点得意,偶尔会自得其乐地从护士嘴里套出句夸奖。每周有几天下午会动手术,他就会穿上白大褂,站在阶梯教室的天井里,随时递上主刀医生需要的工具,或是用纱布把创口处的血吸走,方便医生看得更清楚。碰上比较罕见的手术,阶梯教室里会挤得水泄不通,不过一般在场的学生不超过六个,这种时候,整个手术过程会有种从容不迫的惬意感,菲利普很享受这种感觉。那段时间好像全伦敦的人都特别喜欢得阑尾炎,很多病人因此进了手术室,菲利普的指导医生还经常跟一个同事进行友谊赛,看谁割阑尾割得快并且创口小。

菲利普回到伦敦后成了外科病房的助理,每周有几天下午会动手术,他就会穿上白大褂,站在阶梯教室的天井里,随时递上主刀医生需要的工具。

过了段时间,菲利普被安排去值班,负责处理急诊病人。助理们轮流值班,每人每次连值三天,这三天就住在医院里,三餐都在休息室吃。休息室在一楼,靠近急诊室,里面有张折叠床,白天折起来放在壁橱里。值班的助理白天晚上都得随叫随到,随时准备照顾那些进来的伤号,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晚上每隔一两个钟头,头顶的铃铛就会叮当响,值班的助理马上条件反射地从**跳起来。最忙的时候当然是星期六晚上,星期六晚上最忙的时候则是酒馆打烊的时候。经常有喝得烂醉如泥的男人被警察拖进来,这种情况就得用洗胃泵。女人本来就不经喝,喝醉了还要挨丈夫打,不是被打破了脑袋,就是被揍得鼻子流血,有的发誓要把老公绳之以法,有的觉得太丢人,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弄的。值班的助理会尽量把能处理的都处理了,碰到棘手的情况就去请住院医生;不过一般都不敢轻易惊动他,因为他可不想被人从五楼拽下来却发现问题一点也不严重。病人的伤势小到划伤手指,大到割破喉咙。有男孩护着被机器绞烂的手走进来,有被马车撞倒的男人被扛进来,有小孩子玩耍的时候摔断了胳膊腿,偶尔还有自杀未遂的人被警察抬进来。菲利普见过一个面如死灰、怒目圆睁的男人,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划过了他整个脸颊。他住了几个星期的院,好转之后还有个警员专门守着他。他沉默寡言,终日阴沉着脸,气自己居然还活着,并且明确表示一出院就会再次自杀。病房里总是人满为患,警察把人送来的时候,住院医生常常陷入两难,因为有时候很难判断送来的人是快死了还是喝醉了,如果只是喝醉了,洗好胃就可以让警察带回局子里,可是如果判断失误,病人死在了警察局,报纸上就会骂得很难听。菲利普总是累到精疲力竭了才去睡觉,这样一个小时之内都爬不起来了。没有病人照顾的时候,他就坐在急诊室跟夜班护士聊天。夜班护士头发灰白,长相很男性化,已经在急诊部工作了二十年。她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自己做得了主,也不用跟别的护士打交道。她动作有点慢,但绝对是一把好手,急救从来没失手过。新来的助理们没经验,遇事容易慌张,有她在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她这些年见过的助理成千上万,她对谁都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统统管他们叫布朗先生。每次助理们表示抗议,告诉她自己真名的时候,她都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叫他们布朗先生。急诊室里只有两张马鬃沙发和一盏火光摇曳的煤气灯,菲利普喜欢坐在这空****的房间里听她说话。她早就不把进急诊室的病人当人看了,在她眼里他们是醉鬼,是断了的胳膊,是割破的喉咙。她把世间的罪恶、不幸和残忍都视作理所当然,对她来说,人类的行为既无可称赞又无可指摘,她只是接受。她有种冷酷的幽默感。

“那他死了吗?”

“死了,死得硬邦邦的。我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他是不是自杀的……这些寻死的家伙很有意思。我记得有个男的因为找工作无望,老婆又死了,就把衣服当了买了把左轮手枪,结果一枪打歪了,只崩掉了一只眼睛,住了段时间的院就好了。再后来,说了你都不信,这家伙缺了只眼睛又崩坏了脸,居然突然就想通了,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后来就幸福地生活下去了。接触了这么多自杀的人,我发现一个人寻死并非大家以为的那样,是为了什么情呀爱的,那只是小说家的幻想;人之所以寻死,是因为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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