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难以启齿,扭头看着窗外。
“没睡哪儿。”
“我有找过你。”
“为什么?”菲利普问。
“我跟贝蒂也走投无路过,唯一不同的是我们还有孩子要养活。你为什么不来这里呢?”
“我做不到。”
菲利普生怕自己会哭出来。他感觉浑身无力,只好闭上眼睛,皱紧眉头,努力控制住自己。他突然对阿瑟尼感到愤怒,能不能不要再问了,能不能不要管他。可他心里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过了一会儿,他闭着眼睛,跟他讲述了他最近几个星期像坐过山车一样的经历。他讲得很慢,好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讲着讲着,自己都觉得他这段时间的举动很疯狂,这样一想就更难讲下去了。他觉得阿瑟尼肯定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从今天开始,你就搬过来跟我们住吧,一直到你找到工作为止。”听他说完后,阿瑟尼说道。
菲利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红了脸。
“你真的太好了,可我不能这样。”
“为什么?”
菲利普没有回答。他怕给他们添麻烦,所以本能地拒绝了。每次接受别人的帮助他都很忸怩。而且他知道阿瑟尼一家也只能勉强糊口,还有那么大一家子要养活,既没有空床也没有余钱来收留他,更何况他跟他们无亲无故。
“你当然要过来啦。”阿瑟尼说,“你可以睡索普的床,索普跟他弟弟挤挤就行了。这么一大家子人,多你一个人吃饭没什么区别。”
菲利普不敢开口,他怕自己的声音会颤抖。阿瑟尼走到门边叫了声太太。
“贝蒂,”她进来后,阿瑟尼对她说,“凯利先生要跟我们一起住了。”
“哦,那太好了!”她说,“我这就去铺床。”
她的语气如此亲切又热情,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菲利普深受感动。他从来没指望过别人对他好,每次有人对他好他都受宠若惊又感动不已。现在他再也忍不住了,两颗豆大的眼泪从他脸颊上滚落。阿瑟尼夫妇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都装作没看见他脆弱得掉眼泪的样子。阿瑟尼太太出去以后,菲利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雨,不禁轻轻一笑。
“今晚这种天气确实不适合出去呀。”
102
阿瑟尼告诉菲利普,他很容易就能在他工作的那家大型亚麻制品公司里帮他找到事做。公司有几个店员都打仗去了,林恩-塞德利公司出于强烈的爱国热情,承诺会为他们保留职位。他们把这些英雄的工作任务分配到剩下的员工身上,但并没有给这些人涨工资,这样既能马上展现出公司的社会责任感,又能节省下一笔开支。不过随着战争的继续,经济没那么低迷了,再加上假期马上就要到了,很多员工都要出去度假,而且一去就是两个星期,到时候公司肯定得再招一些店员。菲利普之前找工作屡屡碰壁,他很担心就算他们急需用人也不会雇他。然而阿瑟尼表现得像是公司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再保证说经理不可能不给他面子。菲利普在巴黎学过画,公司需要他这样的人才,他只要稍作等待,到时肯定能拿到一个待遇优厚的职位,负责给公司设计服装,绘制海报。菲利普为夏季大促销画了张海报,阿瑟尼把它带去了公司。两天后他把海报拿回来了,说经理看了赞不绝口,但表示万分遗憾,眼下设计部门没有空缺。菲利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职位。
“恐怕没有了。”
“你确定吗?”
“呃,其实他们明天要招一个导购员。”说着,阿瑟尼透过眼镜片,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有机会应聘上吗?”
阿瑟尼有点茫然,一方面是他让菲利普期待一份更加光鲜的工作,可是另一方面他自己也很穷,不可能让他一直在这里吃住。
“你可以先干着,然后骑驴找马。进了公司再换岗位总会容易一些。”
“我不是那种心高气傲的人,这你是知道的。”菲利普笑了笑。
“如果你决定了的话,明天早上八点四十五一定要到公司。”
虽然很多人都上了战场,但要想找份工作显然还是很难,因为菲利普到那家店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等着面试了。有些人他之前找工作碰到过,他还看见过有个人有天下午躺在公园里,应该是跟他一样无家可归,晚上也只能露宿街头。排队的男人各种各样,老的少的高的矮的都有,为了在经理面前好好表现,每个人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只手洗得干干净净。全部人都在走廊里等候,菲利普后来才知道这条走廊通向餐厅和工作室。走廊很破旧,每隔几码或每走五六步地上就有一个坑。虽然商店里装了电灯,这里却只有煤气灯。为了安全起见,煤气灯外面罩着铁丝笼子,火苗燃烧发出咝咝的声音。
菲利普准时到了,然而将近十点才被叫进办公室。办公室呈三角形,就像一块放倒的奶酪。墙上挂着穿着紧身胸衣的女人照片,还有两张海报校样,一张画着一个穿着绿白宽条纹睡衣的男人,另一张画着一艘在蔚蓝大海上全速前进的轮船,船帆上印着“大减价”三个大字。办公室最宽的那堵墙背后是商店橱窗,有人正在里面布置,面试过程中有个店员时不时从这里进出。经理正在读一封信。他面色红润,头发和山羊胡都是沙褐色的,表链中间挂着一大串足球比赛的奖章。他穿着衬衫坐在一张大书桌前,身旁有一台电话机。面前的桌上放着当天的广告文案,正是阿瑟尼的作品,还有一份贴在卡片上的剪报。他瞟了菲利普一眼,没跟他说话。转头向打字员口述了一封回信,打字的姑娘就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前。然后他才问了菲利普的名字、年龄和工作经历。他说话带着伦敦腔特有的鼻音,声音尖厉刺耳,说着说着就破音了。菲利普发现他龇着一口大龅牙,感觉牙根松松的,好像用力一扯就会全部掉下来。
“我想阿瑟尼先生已经跟您提过我了。”菲利普说。
“哦,你就是画海报的那个年轻人?”
“是的,先生。”
“画得太差劲了,简直没法儿看。”
他把菲利普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发现他跟之前的面试者有点儿不一样。
“你得买一件长礼服,知道吗?你应该没有长礼服吧。你这年轻人看上去倒还挺体面的,估计是发现搞艺术赚不了钱吧。”
菲利普看不出来他有没有打算要他。这位经理一直很不客气地对他评头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