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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第1页)

人性的枷锁010

克拉顿用双手撑住额头,好把精力集中在他想说的话上。

“画家从他看见的东西里感受到了莫名的震撼,然后就有一种力量逼着他去表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能用线条和颜色去表达他的感受。就像音乐家一样,他读了两行诗,就有一串特定的音符冒了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句子会勾起这样的音符,反正它就这样出来了。为什么说评价没有意义?我再跟你说另外一个原因:伟大的画家会逼着世人用他的方式去看待这个世界,但是到了下一代,另一个画家又用另一种方式去看待这个世界,而公众评价他的时候不是根据他自己的经验,而是根据他前面的画家的经验。巴比松画派[256]的人教会了我们的父辈用某种方式看树,然后莫奈来了,莫奈跟他们画得不一样,大家就说‘树不是这样的啊’。他们从来没想过,一个画家把树看成是什么样的,树就是什么样的。我们是把自己内心的东西往外画——如果我们能把自己的眼光强加在世人身上,他们就说我们是伟大的画家,如果不能,他们就无视我们,但是不管哪种情况,我们都是一样的。伟大还是渺小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我们的作品出来以后会面对怎样的命运也不重要,因为我们在画的过程中就已经得到了能得到的一切。”

说完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前的食物。菲利普趁机一边抽着廉价雪茄,一边仔细地观察他。他的脑袋线条粗犷,像是雕塑家从耐火石里硬生生凿出来的,黑色的头发像马鬃一样又粗又密,再配上硕大的鼻子和巨大的下颌骨,一切都让人觉得他是个充满力量的人物。可是这张面具背后是否隐藏着异乎寻常的懦弱呢?克拉顿不肯展示他的作品,也许纯粹是虚荣心作祟:他受不了别人的评价,也不想面对沙龙落选的风险;他想被大家奉为大师,不肯冒险和别人一较高下,免得他会大大降低对自己的评价。菲利普认识他的这十八个月来,他变得越来越尖刻也越来越愤懑。他不肯大方拿出自己的作品跟同辈的画家们公开较量,却对他们轻易取得的成功非常愤慨。他越来越看不惯劳森。菲利普刚来时认识的这对亲密好友,现如今已经渐行渐远。

“劳森这家伙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轻蔑地说,“他会回到英国,成为有钱人追捧的肖像画家,一年挣上个一万镑,不到四十岁就混上皇家艺术学会的准会员。想想他亲手给贵族乡绅们画的肖像吧!”

菲利普也展望了一下未来,他看到了二十年内克拉顿的样子——一个苦闷、孤独、愤怒的无名小卒;依然住在巴黎,因为这里的生活已经渗入了他的骨髓;凭借他那张毒舌统领着一个小圈子,跟自己和整个世界为敌;在艺术上越来越追求完美,却始终无法企及,所以作品越来越少,也许终有一天沦为无可救药的酒鬼。最近有一个想法一直萦绕在菲利普心里:既然生命只有一次,那就要尽量过得成功。但他觉得成功并不是挣很多钱,也不是扬名立万,到底是什么他还不太清楚,也许是拥有丰富多彩的经历,发挥出自己最大的能力吧。但不管怎么说,克拉顿的人生显然注定要走向失败,只有画出不朽的杰作,他这一生才不是白费。他想到了克朗肖那个奇怪的波斯地毯的比喻。他经常想起这个比喻,可惜克朗肖像农牧神一样讳莫如深,不肯把意思说明白。他只是反复说,除非自己找到答案,否则答案是毫无意义的。菲利普不确定是否要继续从艺,归根结底就在于他想要过一个成功的人生。没等他继续想下去,克拉顿又开口了。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在布列塔尼碰到的那个家伙?我前几天见到他了,他刚出发去了大溪地,已经穷得只剩一条命了。他以前是个brasseurd’affaires,英文叫股票经纪人吧。他有老婆孩子,挣钱又多,为了当画家放弃了一切,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他在布列塔尼落了脚,然后就开始画画,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穷得跟个要饭的似的。”

“那他的老婆孩子怎么办?”菲利普问道。

“哦,不要了呗。他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了。”

“这也太无耻了吧。”

“哦,亲爱的小伙子,你要是想当绅士就不要当艺术家,这两种人是互不相干的。有人为了养活自己的老母亲,画些狗屁不如的东西赚快钱,可这只能说明他们是感天动地的孝子,并不能作为画些垃圾玩意儿的借口。这种人只能算生意人。同样的情况换作是一个艺术家,他会把自己的老妈子送去济贫院做苦工。我在这儿认识一个作家,他说他老婆生孩子的时候死了。他很爱他老婆,为她的死悲痛欲绝。可是当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咽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默默在脑子里记录她临终的样子、她说的话,还有他自己当时的感受。怎么样,够绅士的吧?”

“可是你那个朋友画得好吗?”菲利普问道。

“不好,目前来说还不好,画得跟毕沙罗一个样。他还没找到自己,不过他很有色彩感和装饰感。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这点他有。他对待自己的老婆孩子就像个彻头彻尾的无赖,他对谁都是这样;对于那些帮助过他的人——要不是这些人好心接济,他都已经饿死好几回了——他是怎么报答人家的?简直禽兽不如。他只是碰巧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菲利普陷入了沉思。这个男人甘愿牺牲一切——舒适的生活、温馨的家庭、财富、名誉、责任和爱,就为了把这个世界赋予他的感受用颜料表达在画布上。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却又没办法鼓起这样的勇气。

想到克朗肖,他突然想起来他已经有一星期没见过他了。克拉顿走了以后,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咖啡馆走去,他知道这位作家肯定在那里。刚到巴黎的头几个月,他把克朗肖说的话全都奉为圣经,但他这个人比较务实,渐渐对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失去了耐心。克朗肖如此潦倒的生活只换来瘦瘦的一捆诗歌,未免也太不值当了。菲利普生于中产阶级家庭,始终没办法挣脱天性中那些中产阶级的本能。克朗肖一贫如洗的生活,为了糊口做的苦工,从肮脏的阁楼到咖啡馆餐桌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都与他心目中的“体面”格格不入。克朗肖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对他有些不以为然,于是时不时半开玩笑地嘲笑他庸俗,更多的时候则是一针见血地讽刺。

“你是个生意人,”他对菲利普说,“你想把人生拿来投资统一公债[257],拿到那旱涝保收的三分利息。我是个败家子,我把本钱都用来挥霍了,我花光最后一个子儿的时候就是我咽气的时候。”

这个比喻让菲利普很恼火,因为这显得克朗肖的生活态度很浪漫,却把他的观点贬得一文不值。菲利普本能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可是一下子又想不出该说什么。

然而今天晚上,犹豫不决的菲利普想跟他谈一下困扰他的问题。幸好这时候已经很晚了,克朗肖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摞了一叠杯垫(一个杯垫代表一杯酒),这意味着他基本上可以给出公正的看法。

“我在想你能不能给我点儿建议。”菲利普突然说道。

“我给了你也不会照做的,对吧?”

菲利普不耐烦地耸了耸肩。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一流的画家。当个二流画家有什么用呢?我在想要不要彻底放弃。”

“那你在犹豫什么呢?”

菲利普迟疑了片刻。

“我想是因为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克朗肖那张平静的圆脸起了变化,他的两个嘴角突然下垂,眼珠深深陷进眼眶里,眼神变得暗淡无光;他看上去异常佝偻又老态龙钟。

“这样的生活?”他一边嚷道,一边环顾了一圈他们身处的咖啡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清晰可闻的颤抖。

“如果你能摆脱这样的生活就赶紧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菲利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只是每次看见别人真情流露,他都会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又窘迫地垂下了目光。他知道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失败的悲剧。两人沉默了好一阵。他感觉克朗肖正在审视自己的人生,也许他想到了自己前途光明的青年时代,直到后来经历了种种失意,那光明璀璨越来越暗淡,眼下只剩可怜而单调的欢愉,而眼前是漆黑一片的未来。菲利普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那一叠杯垫。他知道克朗肖的目光也落在那上面。

51

两个月过去了。

菲利普把那些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觉得真正的画家、作家和音乐家心里都有股力量,这股力量使他们彻底沉浸在创作中,以至于不可避免地把生活的重要性排在艺术之后。他们屈服于一种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影响,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强大的本能操纵,而真正的生活却从指缝中溜走,只留下一片未被涉足的空白。可是他觉得生活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当绘画素材的;他想从生活中挖掘出各式各样的经历,从每一个时刻中榨取丰富的情感体验。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弄清楚这个问题,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接受,既然主意已定,他决定马上行动。正好第二天上午是富瓦内过来指导,他决定直截了当地问他,继续学下去到底有没有意义。他一直记得他给范妮·普赖斯提过的建议,虽然听起来很残酷,但确实很明智。他一直没办法彻底把范妮从脑海中抹去。没有了她的画室感觉有些怪异,有时候画室里某个女人的姿势,或是某个人说话的语气会把他吓得一激灵,眼前又赫然浮现出她的样子。没想到她死了之后的存在感居然比生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晚上他经常梦到她,总是吓得尖叫着醒来。她生前经受的那些非人的痛苦,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菲利普知道,富瓦内过来上课的日子都会在奥德萨大街的一家小餐馆吃午饭。他匆匆忙忙解决掉午饭,好赶去富瓦内吃饭的餐馆门口等他出来。他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上来回踱步,终于看到富瓦内低着头朝他走过来。他紧张得要命,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

“打扰您一下,先生。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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