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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第7页)

海沃德感觉他哽咽了一下,不禁惊诧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

“没什么。对不起,我他妈太激动了,主要是这六个月来我都处于对美的饥渴中。”

“你以前那么讲求实际,听你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有意思。”

“去他妈的,我才不想变得有意思呢。”菲利普哈哈笑道,“走,咱们去吃一顿扎实的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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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沃德的来访帮了菲利普一个大忙。他想着米尔德丽德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了。回想起过去他感到满心厌恶。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爱得如此下贱。每次想到米尔德丽德,他心里都充满愤怒和憎恨,因为这个女人让他忍受了太多羞辱。现在他的想象力就像戴上了放大镜,把她人格和举止的种种缺陷都夸大了,一想到自己跟这样一个女人纠缠过,他就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来我他妈有多软弱。”他对自己说。这段情事就像是在派对上闹出的一个天大的笑话,感觉无论做什么都没办法为之开脱,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把它忘掉。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为他痛恨自己受过的那些屈辱。他就像一条蜕了皮的蛇,看见自己的旧皮囊就觉得恶心。他终于又成了自己的主宰,为此他感到欣喜若狂。当他陷入所谓爱情的那种疯狂中时,他错失了这世界上多少欢愉啊。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折磨,如果这就是爱情,那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爱了。他把自己经历的事情讲了一些给海沃德听。

“好像是索福克勒斯[293]吧?”他问道,“他也祈求过有朝一日能摆脱那啃噬着他心弦的情欲的野兽。”

菲利普好像真的重获新生了。他呼吸着周围的空气,就像从来没有呼吸过似的,像孩子一样对世间的一切充满好奇。他把过去那段时间的疯狂称为“做了六个月的苦役”。

海沃德刚在伦敦安顿下来没几天,菲利普就收到了一封从布莱克斯特布尔转寄过来的请柬,请他去参加某个画廊举行的预展。他带着海沃德一起去了,浏览展品目录时,他发现有一幅作品是劳森的。

那是一幅露丝·查理斯的侧面像,挂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劳森就站在离画不远的地方。他戴着一顶大软帽,穿着松松垮垮的浅色衣服,在前来看展的光鲜亮丽的人群中,看上去有些茫然无措。他热情地问候菲利普,然后就像以前那样滔滔不绝地聊起来。他说他搬到了伦敦,露丝·查理斯是个贱货,他租了间画室,巴黎已经玩儿完了,有人委托他画一幅肖像,他俩最好一起吃个饭,好好叙叙旧。菲利普提醒劳森他跟海沃德有过一面之缘。劳森见海沃德穿着讲究,神色傲慢,不禁露出几分敬畏的神色,菲利普在一边看着觉得很有意思。比起在劳森和菲利普那间破旧的小画室里,海沃德这身打扮在这种场合更有震慑效果。

吃晚饭的时候,劳森继续跟菲利普讲述老友的近况。弗拉纳根回美国了,克拉顿销声匿迹。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觉得只要跟艺术和艺术家搅和在一起就不可能有所作为,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脱身。为了让自己走得容易些,他跟在巴黎的朋友们全都闹翻了。他变得越来越会揭别人短,所以当他宣布他已经受够了巴黎,要去赫罗纳定居时,大家都巴不得他快点走。赫罗纳是西班牙北部的一个小镇,他坐火车去巴塞罗那的路上对那里一见倾心。他现在一个人住在那里。

“不知道他能搞出点儿什么名堂。”菲利普说。

克拉顿想把脑子里那些模糊不清的东西表达出来,在这个奋力挣扎的过程中,他逐渐变得病态又暴躁,这个过程中体现出来的人性让菲利普深感兴趣。他隐约觉得自己也处在同样的困境中,只不过困扰他的问题是,他这一生该遵循怎样的行为准则。他在每一个情境下的选择就是他自我表达的方式,只不过他还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做。然而他没时间继续思考下去了,因为劳森直言不讳地把他和查理斯的故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查理斯把他甩了,跟一个刚从英国过去的年轻学生在一起,作风之放浪让人瞠目结舌。他觉得真该有人出手救救那个年轻人,不然他早晚会毁在查理斯手上。菲利普觉得劳森之所以这么不爽,主要还是因为他俩决裂的时机不对,他当时给查理斯画的肖像正画到一半。

“女人对艺术没有感受力,”他说,“有也是装出来的。”不过末了他又颇为大度地说,“不过托她的福,我画出了四幅肖像,而且最后那幅要是画完了的话,说不定还是幅杰作呢。”

菲利普很羡慕他在感情上举重若轻的本事。他跟查理斯在一起的这十八个月里,不仅过得潇洒快活,还分文不花用了个顶好的模特,分手的时候也没有痛不欲生。

“哦,他已经完蛋了。”劳森以年轻人那种没心没肺的欢快口吻回答道,“六个月之内肯定翘辫子。他去年冬天得了肺炎,在一家英国医院里躺了七个星期,出院的时候他们跟他说,要想保命,唯一的办法就是戒酒。”

“可怜的家伙。”菲利普笑了,他自己一向节制饮食。

“他确实正儿八经戒了会儿酒。可是丁香园还是照去不误,这个习惯可戒不掉,不过他改喝热牛奶了,要不然就喝点儿橙汁。不喝酒的克朗肖真他妈太无趣了。”

“我估计你当着他面也是这样说吧。”

“他自己也知道啊。前不久他又开始喝威士忌了。他说他这棵老树发不了新芽了,宁愿痛痛快快地活六个月然后一命呜呼,也不想一口气吊上五年。我估计他已经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他生病那段时间一个子儿没挣,家里那个臭婆娘又搞得他不得安生。”

“我记得我刚认识他那会儿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菲利普说,“我当时觉得他很了不起。可惜啊,一个有着中产阶级庸俗品德的人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想想真叫人难受。”

“他本来就是个废物嘛,早晚落得个穷困潦倒的下场。”劳森说。

菲利普觉得很受伤,因为劳森没有表现出丝毫悲悯。当然,一切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然而就在这环环相扣的因果律中,暗藏着人生所有的悲剧。

“哦,对了,我都快忘了,”劳森说,“就在你走后不久,他寄了个礼物给你。我想着你反正会回来,就没去管它,后来你不回来了,我又觉得没必要专门寄给你。这次回伦敦,我把它跟我的东西一起寄回来了,你要是想要的话,就等东西到了之后,找个时间去我画室拿吧。”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东西呢。”

“哦,就是一小块儿破地毯,估计值不了几个钱。我有天问他送这么个破玩意儿干吗。他说他在雷恩路上的一家店里碰巧看见,就花十五法郎买了下来。看样子是块儿波斯地毯吧。他说你以前问过他生活的意义,那块地毯就是答案。不过他当时已经醉得不轻了。”

菲利普哈哈笑了。

“哦,是的,我知道。我到时候找你拿吧。这是他以前最爱说的一句俏皮话。他说我必须自己找到答案,否则答案是毫无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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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的学习又回到了正轨,并且学得毫不费力。他有一堆功课要做,因为七月的第一次联考要考三个科目,其中两科是之前挂掉的,不过他觉得日子过得很充实。他最近交了个新朋友。劳森物色模特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姑娘,她当时在一家剧院做替补演员。为了说服姑娘给他当模特,他特地在一个星期天中午安排了一场小餐会。姑娘带了个女伴过去,劳森觉得三个人略显冷清,于是叫菲利普过去凑数,并且嘱咐他好好关照那个姑娘。菲利普发现这个任务很简单,因为那姑娘平易近人,说话很逗,是个叽叽喳喳的话匣子。她请菲利普去她家坐坐,她在文森特广场租了套房子,每天下午五点钟都会在家里喝茶。菲利普去了之后受到了热情欢迎,他特别高兴,后来又去了几次。这位内斯比特夫人不超过二十五岁,身材非常娇小,面相和善但长得很丑;眼睛亮晶晶的,颧骨很高,嘴巴很大;她肤白如雪,一脸红霞,浓眉和头发漆黑如墨,色彩对比极为鲜明,就像某个法国现代画家画的肖像画。各种鲜艳的颜色组合在一起,看上去有些怪异不自然,但绝不会令人生厌。她跟她丈夫分居了,靠写廉价小说来养活自己和一个孩子。有一两家出版社专门出版这种小说,所以她只要写得过来,就不愁没有活儿干。这种小说稿酬很低,一个三万字的故事只能拿十五镑稿费,不过她觉得很满意。

她还在各种各样的剧院跑龙套,有活儿干的时候一个星期可以挣十六先令到一几尼不等。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躺到**就呼呼大睡。她尽可能把捉襟见肘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她有着强烈的幽默感,在任何处境下都能苦中作乐。有时候出了什么意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她那些不值钱的小物件就会出现在沃克斯豪尔大桥路的当铺里,她就每天吃面包和黄油填肚子,直到生活又重现光明。无论发生什么,她从来都没有丢失她那快乐的天性。

菲利普对她这种得过且过的生活很感兴趣。她把个中艰辛变成一个个奇葩的故事,逗得菲利普哈哈大笑。菲利普问她为什么不试着写些更上得了台面的文学作品,她说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天赋,那些按千字计价的烂俗故事不仅价钱上过得去,也已经是她最高的水平了。对于未来她没有期待,因为生活只会像这样继续下去。她好像没有亲戚,朋友们都跟她一样穷。

“我不去想以后的事,”她说,“只要手上的钱够交三个星期的房租,还能剩下一两镑饭钱,我就从来都不去担心以后。如果既忧心现在又焦虑未来,那生活还有什么过头?我发现每次山穷水尽之时,最后都会柳暗花明。”

菲利普很快就习惯了每天去她那里喝茶,为了不让她为难,他每次都会带上一块蛋糕、一磅黄油,或是一些茶叶。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以教名相称了。菲利普从来没体验过女性温柔的关怀,他很高兴有这样一个人愿意倾听他所有的烦恼。几个钟头很快就过去了。菲利普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喜欢,跟她待在一起感觉非常舒服。他忍不住把她跟米尔德丽德比较了一番:一个固执愚蠢,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没有半点儿兴趣;另一个聪明伶俐,有着敏锐的鉴赏力。想到自己这辈子差点儿就跟米尔德丽德这么个女人绑在一起了,他不禁觉得后怕。有天晚上,他把这段感情从头到尾讲给了诺拉听。故事里的他没多少尊严可言,所以当诺拉报以真挚的同情时,他不禁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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