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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福字与心头事（第1页）

大年三十这天，来喜全家都难得睡了个安稳觉。这份清净，倒有几分要感谢隔壁的钱老太太——她今儿个竟破天荒地没在一大清早开骂。

九点半左右，一家人简单吃过早饭，蔡三娘便带著儿媳孙桂芳、小燕和玉梅开始张罗下午的年夜饭。本地习俗是下午四五点钟吃团圆饭，待到半夜子时再吃饺子迎新年。

蔡三娘手起刀落，利索地將鸡剁成小块，准备下锅燉煮。孙桂芳在一旁打著下手，將干蘑菇、木耳等乾货用水泡发。小燕和玉梅也没閒著，钻到地窖里拿了萝卜、白菜、土豆上来，都是晚上要用到的食材。厨房里热气腾腾，忙碌中透著喜庆。

蔡三娘將大萝卜擦成丝，混上自家做的豆腐和淀粉，加上调料，现场教学炸萝卜丝丸子。“这炸丸子，关键一步是用盐把萝卜丝里的水煞出来，攥干了再拌料，”她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这样才有粘度，不淅沥光汤，炸出来才能外酥里嫩。”三个“学徒”听得仔细，默默记下“蔡大师傅”的要点。

另一边，来喜爹带著钱大富给大门贴对联和福字。红纸是早就买回家裁好尺寸的，字则由自家人来写。对联出自大富之手，毛笔字虽比不上店里卖的漂亮，却也工整端正。那几个饱满匀称、透著几分大气的“福”字，则全是来喜写的。她在学校就爱上写大字课，一假期更是日日练习，如今写出来的字，竟比大哥的还显得规整些。

钱大有身板壮实，抢著把家里水缸挑满了水。钱大力则挥著斧头，在柴棚里將木头劈成小块，得多备些——按老规矩，初五之前不宜动剪刀斧头。

一家人各自忙碌，炊烟裹著欢声笑语，浓浓的年味里瀰漫著平淡而真实的幸福。

像来喜这般年纪的孩子，早就像撒欢的雀儿，成群结队地东家串西家跑，探看各户都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大伙儿都知道来喜不爱出门，小红便特意拉著陈小美、王红玉到来喜家来找她玩。

小丫头们凑在一起，立刻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爱显摆的小红先说：“我的新衣服，我妈不让今天穿，非得留到大年初一拜年时才行。”

陈小美则臭美地拽拽衣角：“我的好看吧？我妈新给我做的。”

王红玉好奇地问来喜：“来喜，你一冬天都不咋出屋，打雪仗也不出来玩，在家干啥呀？”

来喜颇有些自豪：“我在家和姐姐们玩，还能看书、写字。瞧见门口那福字没？都是我写的，我爹都说比我大哥写得好呢！”

几个小伙伴顿时投来羡慕的目光。陈小美问：“来喜，你们上学还教写大字呀？”

“学校里教的东西可多了，”来喜趁机宣传，“写大字、算数、打算盘……我现在都能自己看小人书了。老师说，往后不认字就是文盲，出门容易受骗。”她希望这几个伙伴都能去读书，哪怕只认几个字也是好的，便不遗余力地讲述上学的好处。

三个孩子听得心动。小红今年是確定要上学的，红玉和陈小美则有些犹豫。红玉嘆气道：“哎！我娘说上学没用，不如跟她学绣活能赚钱。”

陈小美原本自己也觉得读书无用，可见来喜都能写对联了，又羡慕得紧：“之前我娘也想送我去，我觉得没啥意思就没答应。听来喜这么一说，好像也挺好……那今年我也报名，还能和小红一个班。”

小红连连点头：“对呀！到时候咱俩就是同学。红玉，你再好好求求你娘，让她答应吧，咱们就能一起上学放学了。”

红玉有些闷闷不乐：“我……我再回去说说看。”

小孩子终究坐不住，小红很快张罗著去別处玩。来喜没跟去，她们三个便一阵风似的跑出去疯玩了。

来喜穿上棉袄，走到大门口端详自己写的福字，满意地点点头，小声嘀咕：“写得可真不赖。”

刚挑水回来的钱大有听见了，笑著附和：“是写得好看！来喜，等明年过年，咱这片邻居怕不是都得来求你写福字。”

来喜骄傲地一昂小脖子：“我的墨宝，可不是隨便就能求到的。”

正出来倒泔水的玉梅听了，撇嘴道：“来喜，你就吹吧！还墨宝呢，也就这个福字你练熟了，別的字可没这么好看。”

来喜大言不惭：“你懂啥？我这是一通百通，再练练，別的字也不在话下。”

隔壁钱二叔家也出来贴对联福字。李大花听说这字是来喜写的，嘖嘖称讚：“哎呦！这学可真没白上，看看这字，多周正！明年二婶也不买现成的了，就来喜给写。”

来喜爽快应下：“行啊二婶，那您可得提前备好红纸。”

李大花看著大哥家几个上了学的丫头，说话办事都比没读书的孩子更有章法，心里羡慕，也盘算著让春花和冬月去学校读两年书，將来嫁人也能多换点彩礼。她琢磨著得空跟家里老两口商量商量。

来喜姐妹仨的变化確实不小，上学是一方面，后来受来喜影响，每日看书读报更是关键。虽谈不上腹有诗书，但多读书確实改变了她们的精神面貌，眼神不再茫然，说话更有底气，浑身透著一股子敞亮劲儿。最主要还是来喜这个“小老师”总爱纠正姐妹的仪態——走路必须挺胸抬头，坐著也得腰板笔直。这些小毛病一改掉，整个人看著就比旁的孩子更自信。

日头偏西，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出裊裊炊烟，肉香、油香在空气中飘荡，勾人馋虫。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是春节，最重要的一顿饭便是这顿年夜饭。

开饭前，来喜的二哥和三哥在院子里放了一掛小鞭。噼里啪啦的响声，既是辞旧迎新，也像是在告诉左邻右舍：她家的年夜饭开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