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阳透过贴了窗花的玻璃,在钱家堂屋里洒下一地碎金。来喜回家的这几日,家里总是格外热闹。此刻,三姐妹围坐在炕沿上,手边是蔡三娘刚炒好的瓜子,说著体己话,空气中瀰漫著难得的温馨与鬆弛。
小燕捏著颗瓜子,却没嗑,目光有些悠远:“总算分到房子了……真不容易。”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歷经生活打磨后的疲惫与释然,“九年了,志强厂里这次总算是排到我们了。当年嫁过去时,想著顶多一两年……”
“当初我就说!”玉梅快人快语地打断,手里的毛线针不停,“老谢家连间像样的新房都不准备,你就不该点头!看看这九年,带著孩子东家借、西家凑,吃了多少苦头?”她是护士,说话做事都带著一股利落劲儿。
小燕垂下眼,默默地把那颗瓜子嗑了,细小的“咔噠”声在安静的片刻里格外清晰。后不后悔?日子都淌过这么长了,再翻旧帐,只会划伤现在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安稳。
来喜见状,连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玉梅,岔开话头:“二姐,你这炮仗脾气,跟你婆婆一个屋檐下,就没拌过嘴?”
玉梅飞来个白眼,手下编织的动作更快了:“说什么呢?你二姐我模样周正,有正经工作,挣钱不比男人少,他们老李家凭什么嫌弃我?我不嫌弃他们一大家子挤在一块儿就不错了。”
小燕也抬起头,好奇地问:“你婆婆光帮你们带小宝,你那些妯娌能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玉梅撇嘴,“我早把话撂下了,老太太现在帮我带孩子,將来我给她养老送终。她们谁想接婆婆过去帮忙带孩子,成啊,那养老的事就归她们。总不能光想沾光不想出力吧?”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些许嘲讽,“结果呢?我那几位妯娌,寧可自己累死累活,也不愿把老太太接过去。你说,生养那么多孩子图什么?一个个成了家就忘了娘,连给亲妈养老都推三阻四。唉,所以我就要小宝一个,是好是赖,就他了。”
来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她欣赏二姐这股活得明白、边界清晰的劲儿。小燕却轻声说:“话不能这么讲,遇到事儿,还是兄弟姐妹多能互相搭把手。”
来喜和玉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没再接话。大姐这“人多力量大”的观念,像刻在骨子里,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欢乐的时光总是溜得飞快。临行前夜,来喜挽著蔡三娘坐在里屋炕头,油灯的光晕將母女俩的身影投在墙上。
“娘,”来喜声音压得低低的,神色是少有的凝重,“往后在外面,话要想三分再说。没事多看看报纸,听听广播,跟著上面的精神走。”她把几本崭新的学习资料塞到母亲手里,“督促爹和哥哥嫂子他们也常学习,心里要时刻绷著根弦。”
“咱们家世代清白,根正苗红,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这点任何时候都不能忘。”来喜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再三叮嘱。
蔡三娘在街道办工作了十几年,见识过不少风浪。闺女虽未明说,但她从那郑重的语气和忧虑的眼神里,嗅出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她反手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娘懂。”第二天,她就翻箱倒柜,找出几件孩子们的旧衣裳,就著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嘴里念叨著:“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朴素点总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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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前,来喜花了大半天功夫,把家里书架、箱笼里的书彻底清理了一遍。必要的教学资料单独放开,那些带著“小资產阶级情调”的小说、诗歌,以及內容可能引人联想的杂书,她都默默打包,准备带走处理。
“哥、姐他们家放著不看的閒书,也……儘早处理了吧,占地方。”她含蓄地提醒。
蔡三娘站在门口,看著女儿忙碌的背影,重重地点了下头:“放心,娘心里有数。”
正月初三下午,站台上瀰漫著离愁。蔡三娘把装得满满的背包递到来喜手里,里面是她起早熬的肉酱、醃的咸菜,还有十几个煮鸡蛋。
“在外面別捨不得吃,照顾好自己。”母亲的眼角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