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山,废弃采石场。
六个字,像六颗生锈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赵东来的眼球里。
面馆里嘈杂的声浪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老板娘热情的招呼,邻桌学生的高谈阔论,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张薄薄的餐巾纸,和纸上那行歪歪扭扭,却又触目惊心的字。
那不是一个地址。
那是一个坐标,一个指向深渊的坐标。
他当了二十年刑警,见过太多这样的地址。它们通常出现在匿名举报信里,或者某个濒死犯人的最后遗言中。每一个地址的背后,都可能埋着一具腐烂的尸体,一段被掩盖的血案。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地址的另一头,拴着的是他的女儿。
赵东来的手,那双能稳稳握住手枪,也能细致拼接物证的手,第一次,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餐巾纸在他指间,发出了轻微的,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你想让我去送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林望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赵东来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赵队,面快坨了。”
一句不相干的话,却让赵东来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杀意和绝望交织成了一张网。
“你到底是谁?!”
“一个和你一样,不想死的人。”林望将自己的椅子又拉近了几分,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在耳边吐信,“他们以为我是你的人,所以用你的女儿来威胁我。赵队,你想想,为什么?因为在他们眼里,你己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的软肋,是最好用的工具。”
赵东来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反驳,想拍案而起,想把眼前这个故弄玄虚的年轻人当成犯罪嫌疑人铐起来,带回局里,用一盏大功率的白炽灯照上三天三夜,让他把所有秘密都吐出来。
这是他二十年来,最熟悉,也最擅长的工作方式。
“把你所有知道的都说出来。”他下意识地启动了审讯模式,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命令的口吻,“我可以考虑给你算立功表现。”
林望笑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怜悯和嘲讽的笑。
“赵队,都这个时候了,还跟我走程序?”他拿起一根牙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姿态像个刚吃饱喝足的街边混混,“你的程序,能快过刘峰找到你女儿的速度吗?”
“能快过钱厅长,把你当个用脏了的夜壶,一脚踢出去的速度吗?”
夜壶。
这个粗鄙不堪的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东来的脸上。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打得粉碎。
是啊,他算什么?
一个被上司当成枪使,被仇家当成狗看,如今又被当成弃子,准备随时扔出去顶罪的……夜壶。
他头顶那团混乱的气运中,代表着靠山的金色光芒,在一瞬间,彻底黯淡了下去,只剩下几缕游丝,还在苟延残喘。而那代表着仇恨的黑色和代表着不甘的红色,却疯狂地膨胀、翻滚,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钱厅长真是下了一步好棋。”林望将牙签丢在桌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像一个冷漠的解说员,复盘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棋局,“三年前,你抓了刘峰,是投名状。一年前,他提拔你,是给你上了一道保险。现在,船要沉了,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这个知道他秘密,又和对家有死仇的‘保险’。”
“到时候,纪委的人会拿着证据问你,你和刘广志的儿子有仇,为什么钱厅长还要力排众议提拔你?你是不是早就被刘广志收买了,故意演的一出苦肉计,潜伏在钱厅长身边?”
“你所有的功劳,都会变成你潜伏的证明。你所有的忠诚,都会变成你伪装的罪证。”
“你说,你百口莫辩。他们说,你负隅顽抗。”
“你……”赵东来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让那张看不见的网,收得越来越紧。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西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看着林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三言两语就将他所有伪装和尊严都剥得一干二净的年轻人。他像一个溺水者,本能地,想抓住这最后一根,不知是稻草还是毒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