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凌无非目露难色,“其实……也算是我自己倒霉吧。”
“何解?”沈星遥问道。
“她是段鸿舟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段鸿舟……好耳熟的名字……哦——”沈星遥默念着他说的名字,猛地想起,点点头道,“就是段逸朗的父亲吧?他不是早就已经过世了吗?”
“去年,段堂主突然找到我,要我帮他寻人。说是段鸿舟早年间行事风流,在外处处留情。段堂主还说,逸朗资质不够。若将鼎云堂掌门之位传到他的手里,门楣必将没落。”
“他说问我能不能帮着查探,看段鸿舟是否还有其他子嗣流落在外,倘若真的有,便将人带回姑苏认祖归宗。”凌无非说着,顿了顿道,“我本不愿插手这些闲事,便回去与师父商议,师父说,我可先找到对方下落,但不必着急与他们说明,等到确认过段堂主的意思,再行定夺。如此而来,既不算怠慢,也不至给自己惹上麻烦。”
“莫非,段堂主又反悔了?”沈星遥不解道。
“与段鸿舟有旧情之人,多已嫁为人妇。只有一位姓何的女子,死守清白,带着段苍云,四处流浪讨生活,在我找到她们之前,便已撒手人寰。只留下这位段苍云姑娘。”
“也就是说,他先让你找人,找到了却又不肯承认,要你帮他打发。这是闹着玩儿吗?”沈星遥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说有其他缘由,不得承认这个孩子?”
“那位何姓女子一生困苦,又受人迫害,沦为暗娼。”凌无非愁眉不展,“按段元恒的说法,是觉得这个孙女身份上不得台面,可倒更像是推诿的说辞,至于真实意图如何,我看不出来。”
“真是好古怪的人啊。这种前后不一的做法,他也不是第一次了吧?”沈星遥沉下眉头,道,“反倒害得别人为了帮他,惹得一身麻烦。”
她像是想明白何事,忽而恍然道:“莫非这就是你之前对我说过的‘私事’?”
凌无非略一颔首,无奈摇头道:“我总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只是……”
“这段姑娘的确可怜,来来去去,不过空欢喜一场,苦了前半辈子,往后还不知该怎么办……”沈星遥不由叹了口气,忽又蹙眉道,“可我觉得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要打发这位段姑娘,也该由段堂主亲自出面,怎么能事事都让你来代劳呢?你同段家非亲非故,凭什么为他们招惹这种祸事?”
“眼下这般,也由不得我了。”凌无非摇头道,“看她这般架势,必会找上鼎云堂去,只不过……”
“我倒是觉得,如此对你反倒是好事。”沈星遥若有所思。
凌无非听罢,垂眸不言,似在思索何事。沈星遥见状,也不多扰,即刻退出房门。
天色渐晚,子时将至,楼下伙计正待打烊,却迎面碰上前来探病的段元恒。此人极重名位排场,是以当地百姓几乎都认得他,于是很快便将他领去了凌无非房前。
凌无非心知躲不过,坦然将人迎入屋内。
“腿伤好些了吗?”段元恒一进门便露出关切的神情,“早让你好好在府上呆着,别到处乱跑。看你这蹒跚的姿态,伤势怎不见好,反似又加重了些?”
“您放心,瘸不了。”凌无非在床沿坐下,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段堂主还有空到这儿来?”
“既已到了这份上,你便不必装了。”段元恒道,“虽不知那丫头是如何自己找过来的,但基于对令尊的信任,老夫便权当这一切,是她自己擅自做主,与你全无关系。”
“段堂主这是何意?”凌无非听出弦外之音,不由嗤笑出声。
“你想太多了。”段元恒故作失望之态,重重叹了口气,“我只是听人说,那姑娘已经进了城。不过,这终归只是我段家家事,也不好再劳烦你。老夫自会打算。”
“再好不过。”凌无非看也不看他一眼,对于这张老脸,已觉乏味至极。
“那便不多扰了。”段元恒说着这话,目光不自觉移向他伤腿,语重心长道,“年轻人,病了就该好好歇着,别总是到处乱跑,要只是落下病根,倒还算其次,倘若是为了多管闲事,酿成大祸,就该悔不当初了。”
凌无非听出他话里有话,唇角不经意似的勾起一抹轻笑:“段堂主教诲,晚辈自当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好好歇着。老夫告辞。”段元恒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三下,起身退出屋外。
窗前明月黯淡,冷光融入晦色,越发漆黑。
凌无非沉默良久,一手按在床头,缓慢站起了身,强忍右腿剧痛,扶着墙壁一步步朝门口走去,就在右腿刚刚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却听见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打算去哪?”
他一时愕然,扭头望去,却见沈星遥立在门外不远处,双手环臂,背倚着墙面,静静朝他望来,不由诧异:“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本已睡了,后来却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起来看看,”沈星遥波澜不惊,一面说着,一面走到凌无非跟前停下,“段堂主是不是来过?你该不会想到鼎云堂去吧?”
“我是觉得……”
“你是不是觉得段姑娘是你找来的,她遇上危险,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不管?”沈星遥问道,“虽然你也告诉过我,鼎云堂少说也是名门正派,不至于做出杀人灭口之事。可我看那老爷子,实在不像是个正派的人。你既担心,不妨我替你去看看?”
“你去?”凌无非愣道,“可这是我惹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