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小伙计折算着单子,许是想着又吃了亏,嘴里嘟囔着小气,背身走开,却忽听见门响,刚一回头,便瞥见一双蹬着淡青长靴的脚跨过门槛,站定便是一声:“小二,来壶紫笋。”
少年话声清朗,眉目生得端丽,若不细看,直叫人以为是个姑娘。在他身后,紧跟进来另一个年轻男子,同样身量高大,亦是眉清目秀,一副读书人模样,背后还背着一只狭长的包袱。
“哎呦客官,您是会喝茶的。”伙计喜笑颜开,当即便迎了上去,领着二人进店,硬是从边边角角的位置里找出一张小桌,请二人坐下,口中招呼道,“咱们永济县虽是小地方,但也不缺好茶。这‘顾渚紫笋’乃是贡茶,小店存货不多,得去找找,还请二位先坐下歇歇,稍等一会儿。”
点茶的少年略一点头,放下几张散钱,算是定金。伙计乐呵呵收了,即刻走开置备,脚步快得都快飘起来。
“凌兄来过临清?”同桌佩剑的男子和声问道,“也知道这里喝什么茶。”
“只是路过,不曾逗留。”凌无非回应道,“外边下雪,天太凉了。还是先坐下暖暖身子,再去陈家吧。”
萧楚瑜轻轻一点头,垂眸望向脚下火盆里跃动的星子,无声长叹。
“你刚才不是说,令尊祖籍也在临清?”凌无非垂手烤火,随口问了一声,“莫非就是因为如此,才与陈大侠熟识交好?”
“人在漂泊,总会怀念家乡音容。”萧楚瑜道,“这些年来父亲多处迁居,始终未离河南、河北两道,想来也是因为思乡之情。”
“如此频繁迁徙,你便一点都没怀疑过,当中用意?”凌无非好奇问道。
“如今想来,定是为了躲避仇家。”
言语间,刚才那名伙计端壶前来,腾腾热气之中,却无半点茶香。年轻伙计身后,还跟着一名年岁更长的中年人,系着围兜,显也是后厨里忙的。
“就是这二位吧?”中年人示意伙计给二人斟满了杯,赔着笑脸说道,“这小孩办事毛手毛脚,叫二位见笑了。客官说要紫笋,那顾渚的贡茶,年年出产进来,大批都往长安去,店里备下的存货,客人点的不多,潮了,便喝不得了。如今只剩阳羡的紫笋,还有些许,您看要不要……”
“都行,”凌无非点头一笑,“看您方便。”
“哎,好嘞。”中年男子说着,背过脸去,冲一旁的年轻伙计额上来了一下,便去推搡他去后厨备茶,随后便要跟上。
凌无非不经意一瞥,忽似想到何事,即刻伸手招呼:“大叔,我能不能向你打听一些事。”
“好说好说,”中年男子转身折回,才一站定,掌心便已多了一枚碎金,一时愕然,“哟,使不得,公子您也太……”
“不妨事,我就是想问问,城里像您这般年纪的人,可曾听说过‘陈光霁’这名字?”
“听过,是那位大侠吧?”中年人喜滋滋地收起赏钱,一面回话道,“早二十几年前就回乡来了,正是乙丑年初,还带着新娶的娘子。不过说来也怪,按说像他这样的人,在外头混得风光,应当衣锦还乡才是,可那年他回来时,却颇为低调,几乎都未声张,只将老宅重新修盖便住了下来。”
“那后来呢?”萧楚瑜追问。
“也就半年多的工夫,便又匆匆走了。那时他夫人都还大着肚子,连夜奔逃,要多急有多急。”中年男子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跑江湖的,说起来个个都是英雄,威名赫赫,私底下却不知结了多少仇,东逃西窜,过得比狗都不如。”
他说完这话,一面看他摇头,竟让人无话再问,便即退了下去。凌无非沉吟片刻,转向萧楚瑜道:“陈姑娘生辰是几月?”
“乙丑年十一月初二。”
“对得上。”凌无非道,“没有哪个女子会傻到嫁给一个快死的病秧子,如此匆忙出走,必是躲避仇家。只不过……”
“还有什么不对吗?”萧楚瑜不解。
“那寻仇之人,当年便未伤及陈姑娘。不过后生晚辈,又非高手,何必着意针对她?”凌无非道,“如今找到你们下落,要么斩草除根,要么,用你威胁令尊,不比这迂回之法好得多?”
“迂回?”萧楚瑜眉心一紧,“那就是说,他们另有目的?”
“我先去问问那宅子方向,等入夜找个机会,再去看看。”凌无非说着起身走开,留下萧楚瑜独坐,眼中不安之色,比起来时更甚。
等过了傍晚,屋外的风雪便停了。店里歇脚的、蹭坐的,也渐渐都散了去。二人订好客房,便从后院绕走,取侧门而出,涉过近膝深雪,直奔目的所在。
陈家老宅位于县城西面,不算偏僻。但到了这个时节,就算是正当午,街上也没多少行人,更别说夜里。积雪在夜幕的笼罩下,一片灰茫茫,沉浸在北风的呜咽声里,仿佛随时哪个角落,都能窜出一张鬼脸来。
一代名侠,英年早逝。正如南北双剑,惊风冷月,这般江湖中人曾津津乐道的传奇,如今也皆已枉死,着实令人唏嘘。
天玄教一役,仿佛成了旧时光里,分割江湖态势那段盛极年光的刀刃,青锋斩下,前半段是豪侠辈出的鼎盛岁月,后半段却渐趋平庸,再无传奇。也不知这之后的一年又一年,世人反复听到那些随着故梦渐老的奇闻,有没有过厌倦?
想是由于相似的出身经历,让两个少年人心底生出同样的伤怀,不自觉相视一眼,一前一后,默不作声跨入小院。
“这有刀痕。”凌无非走到窗前,左手举着一只火折子,照亮窗角,那里赫然有一条陷进去的痕迹,只是经过风霜摧残,已然抚平了许多,痕迹下陷最深处,亦瞧不出锋刃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