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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三回中 金台夕照演虚红 枯骨荒冢饰太平（第1页）

【明·崇祯十六年·京师棋盘街·天香楼】

那一夜，朱慈炤做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

趁着宫中因父皇吐血而乱作一团，他换了一身寻常士子的青布首裰，揣着那块不敢离身的玉佩，买通了守敬事房的小太监，溜出了神武门。

他想逃。哪怕只是逃开这皇宫一刻也好。那里面全是死气，全是父皇那绝望的眼神和长平姐姐那凄厉的咳声。

京师的夜，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亢奋。虽有宵禁，但那是管穷鬼的。在这棋盘街的天香楼里，灯火通明，笙歌达旦。这里是京师最大的销金窟，也是后来大观园里那座“天香楼”的原型。

朱慈炤缩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要了一壶惠泉酒，几碟风腌果子。他不敢抬头，只借着酒劲，冷眼看着这楼里的众生相。

楼下的大堂里，正在上演一出全武行。

“啪！”

一只青花瓷的酒坛子被狠狠摔在地上，酒香西溢。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去打听打听，大爷我是谁！”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震得楼板都在抖。朱慈炤探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紫貂皮袄、脖子上挂着个明晃晃的赤金项圈的年轻汉子，正踩着一个龟奴的脑袋，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这汉子生得五大三粗，一双铜铃眼，满口的辽东口音。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个个腰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藏着家伙。

“这便是‘呆霸王’了。”朱慈炤心中暗道。

在《石头记》里，薛蟠是个打死人不偿命的混世魔王。而眼前这人，名叫吴三枚。他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的亲弟弟，也是吴家在京师的“钱袋子”。

“大爷息怒！大爷息怒！”天香楼的老鸨挥舞着帕子冲过来，一脸的脂粉都要掉下来了，“这不开眼的奴才冲撞了大爷，大爷只管打死他！只是这楼里的姑娘们都被吓着了，大爷您看……”

“怕甚？”吴三枚冷笑一声，伸手入怀，抓出一把金叶子，看也不看，如同撒纸钱一般往天上一撒。

“金子！全是金子！”

楼里顿时乱了套。那些原本还在尖叫的姑娘、龟奴，甚至几个正在喝花酒的酸丁，都疯了似的扑在地上抢金子。

朱慈炤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刺眼。父皇为了几千两银子的军饷，愁得头发都白了；这吴家的人，却在这里拿金子打水漂。

“听着！”吴三枚一脚踢开那龟奴，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大爷我今儿个刚从关外回来。带了最好的‘辽东老山参’，还有上好的‘樯木’棺材板！那是给识货的人备的！”

听到“樯木”二字，朱慈炤心头一跳。樯木，那是万年不腐的阴沉木。书中秦可卿死后，薛蟠送了一副樯木棺材，说是“一千两银子也难买”。而在此时的京师，这东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死亡的生意。意味着有人知道这京城快要死绝了，提前把棺材运进来发国难财！

“吴二爷豪气！”几个攀附权贵的帮闲凑了上去，点头哈腰地敬酒，“听说关外的鞑子……哦不，金国，如今兵强马壮？吴总兵在那边……”

吴三枚灌了一口酒，那一双醉眼迷离地扫过众人，压低了声音，却偏偏让朱慈炤听得清清楚楚。

“哼，什么金国不金国。”吴三枚打了个酒嗝，指了指北边，“那边给的价钱，可比朝廷公道多了。我大哥手握五万关宁铁骑，那就是待价而沽的玉！这大明若是给不起价，自有给得起的人！”

“嘘！二爷慎言！”旁人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去捂他的嘴。

朱慈炤握着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待价而沽。这就是父皇倚为长城的关宁铁骑？这就是大明最后的救命稻草？原来在他们眼里，这江山社稷不过是一笔生意。

“来来来！”吴三枚一把推开众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给你们开开眼！这是那边贵人赏的药，叫‘冷香丸’！专治这热毒瘟病！”

他打开锦盒，一股异香扑鼻而来。那香气冷冽刺骨，与这楼里的脂粉暖香格格不入。

朱慈炤闻到这味道，脑中灵光一闪。冷香丸。书中说这药要用西季花蕊，配上雨水霜雪埋在梨花树下。可此时此刻，这药分明透着一股血腥气。这是来自北方的药，是只有向那边低头的人，才能活命的药。

“这也是个兆头。”角落里的朱慈炤惨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金玉良缘。这哪里是什么良缘？这分明是那来自白山黑水的“金”，用武力和财富，强行锁住了大明这块原本温润的“玉”。薛家进京，带进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瘟疫、棺材，和投降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