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历七年·秋·安龙行宫·膳房角门】
秋风起,蟹脚痒。但这安龙的山沟沟里,哪来的螃蟹?不过是孙可望为了讨好皇上,特意让人从两千里外的洞庭湖运来的。到了安龙,那螃蟹死了一多半,剩下的几只,每一只都值一两金子。
角门外,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垒,手里挎着一个空竹篮,正对着守门的侍卫赔笑脸。“军爷行行好,老婆子是给里头周大娘送野菜的。这野菜鲜嫩,给万岁爷尝个鲜……”
这就是现实版的刘姥姥。她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她是这附近被征粮征得活不下去的农妇。她想拿野菜换点剩饭,好回去喂那一窝饿得嗷嗷叫的孙子。
“去去去!”侍卫不耐烦地挥手,“万岁爷正吃着‘金银夹花’的螃蟹宴呢,谁稀罕你那两根破草!”
正推搡间,里面走出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正是那位周大娘。“哎哟,这不是刘姥姥吗?”周大娘虽然也是个势利眼,但到底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见这老妇人可怜,便招了招手,“进来吧。正好膳房有些剩下的饽饽,你拿去哄孩子。”
刘姥姥千恩万谢,跟着进了这深似海的行宫。
【明·永历七年·秋·行宫御花园】
刘姥姥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这么高的墙。她看得眼花缭乱,晕头转向。
“乖乖!这大佛爷住的地方,连地砖都是滑的!”她走在游廊上,手足无措。
正走着,忽然一阵香风扑面。只见一群宫女簇拥着几个妃嫔走了过来。那是永历帝的后宫。虽然流亡在外,但依然穿红着绿,头上戴着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珠翠。
“那是谁?”一个年轻的妃子指着刘姥姥,掩口而笑,“瞧那个乡下婆子,头上插着那一朵大红花,跟个老妖精似的!”
刘姥姥听了,不但不恼,反而顺势往地上一坐,咧嘴一笑:“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
“哈哈哈哈!”众妃嫔笑得花枝乱颤。就连一首愁眉不展的王皇后,也被这粗鄙的笑话逗乐了。
朱慈炤躲在假山后,看着这一幕。他只觉得心酸。书里的贾母、凤姐笑刘姥姥,那是富贵人家的“寻开心”;这行宫里的妃嫔笑刘姥姥,却是“苦中作乐”。她们被关在这笼子里太久了,太压抑了。她们需要这么一个“丑角”,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像个主子。
【明·永历七年·秋·怡红院(永历寝殿)】
酒宴散了。刘姥姥喝多了那御赐的残酒。那是西洋葡萄酒,后劲极大。
她晕晕乎乎地想找个茅房,却在回廊里迷了路。转来转去,竟撞进了一间挂着红纱帐的暖阁。
“哎哟,这是到了天宫了?”刘姥姥看着那满屋子的西洋自鸣钟、玻璃镜子,还有那张铺着锦缎的大床。那是怡红院。是永历帝朱由榔的寝宫。
酒劲上来,她也顾不得许多,一头栽倒在那张龙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啊——!”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
袭人(其实是永历帝的贴身宫女)端着醒酒汤进来,看到床上躺着个打呼噜的脏老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哪来的叫花子!快来人啊!护驾!”
这一嗓子,把正在隔壁书房看书的永历帝给惊动了。他急匆匆地跑过来,看到这一幕,也是愣住了。
刘姥姥被惊醒了。她睁开眼,看到面前站着那个穿黄袍的年轻人,吓得骨碌一下滚下床,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老婆子喝醉了,那是……那是被那镜子里的妖怪给迷了路……”
“镜子?”永历帝看向墙上那面巨大的西洋穿衣镜。那是澳门的葡萄牙人进贡的。
刘姥姥指着镜子,战战兢兢地说:“老婆子刚才看见那里面有个老太婆,满脸褶子,那是……那是穷神啊!老婆子想躲她,没成想就撞进来了……”
穷神。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永历帝的心里。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穿着龙袍,但这龙袍的领口己经磨破了。虽然住在行宫,但这行宫的每一块砖瓦,都是向孙可望乞讨来的。
“你是个穷神……”永历帝喃喃自语,苦笑一声,“朕……朕也是个穷神啊!”“你是没饭吃的穷人,朕是没国没家的穷天子!”
他并没有治刘姥姥的罪。相反,他蹲下身,扶起了这个满身馊味的老农妇。
“老人家,”永历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外面的百姓……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