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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十六回下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织造府恩眷省亲园（第1页）

热闹了整整三天的接驾大典，终于落下了帷幕。御舟起航，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带走了皇帝的恩宠，也带走了南京城最后的喧嚣。

织造府里，灯火阑珊。那些挂在树上的琉璃灯，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像是一只只垂死的眼睛。原本人声鼎沸的“大观园”，此刻静得吓人。戏台上的幕布还没撤去，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像是在唱一出没人听的独角戏。

书房内，曹寅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身上的蟒袍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上面绣着的西爪金龙，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他的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摞账簿。

“甄先生，”曹寅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你来看看吧。”

朱慈炤走上前，翻开账簿。那一串串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像是一道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修园银：二十万两。接驾银：三十万两。行宫陈设：十万两。戏班供奉：五万两。上下打点：六万两。……总亏空：八十六万两。

“八十六万两……”朱慈炤合上账簿，长叹一声，“东翁，这哪里是银子，这是要把曹家的骨髓都抽干啊。”

曹寅苦笑一声，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这还是少的。为了填这个窟窿，我挪用了两淮盐运的课银。万岁爷虽然赏了些东西，给了些‘恩典’，可那都是虚的，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填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座刚刚建好的园林。月光下，大观园美得像个梦。“先生，你说，我这算不算是……饮鸩止渴？”

朱慈炤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江南名士，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他想起了《石头记》里，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时说的那番话：“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

“东翁，”朱慈炤轻声说道，“你还不清的。”“这亏空，不是你一个人的亏空，是大清朝面子上的亏空。皇上南巡，要的是万民拥戴，要的是盛世太平。这笔账，总得有人来买单。今日是你曹家，明日不知又是谁家。”

“只要万岁爷还在，这曹家就倒不了。”曹寅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祈祷，“万岁爷知道我的难处，他会护着我的。”

朱慈炤没有说话。他知道，皇帝的恩宠，就像这“沁芳溪”里的水，流得再欢，也终有干涸的一天。等到新君登基（雍正），等到要整顿吏治的时候，这八十六万两亏空，就是抄家灭门的“罪证”。

“甄先生，”曹寅突然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把金锁（康熙赏给曹颙的），“我有一事相求。”

“东翁请讲。”

“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年了。这亏空的压力太大，我夜夜都在做噩梦。”曹寅抚摸着那把金锁，眼中满是慈父的忧虑。“颙儿（曹颙贾宝玉）还小，不懂事。他生在这富贵丛中，没经过风浪。我想请先生……替我多教教他。”“不求他考取功名，只求他能懂一点世道人心，将来若是……若是真有那一天，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朱慈炤看着曹寅。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父皇崇祯。父皇在煤山上，也是这般绝望地看着他，让他快跑，让他活下去。这天下的父亲，在灾难降临前，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好。”朱慈炤接过那把金锁，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不仅如此，”朱慈炤看着窗外那鬼影憧憧的大观园，“我还会把这一切都记下来。”“记下这鲜花着锦，也记下这烈火烹油。”“记下这大观园是怎么盖起来的，也记下它是怎么……塌下去的。”

“将来若是有一天，曹家真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好歹让后人知道，咱们也曾在这奈何天里，做过一场好梦。”

康熙西十七年的黄叶村。老年的朱慈炤放下笔，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他想起了曹寅死后的那几年。曹家果然败了。曹颙早逝，曹頫（过继子）无能。雍正皇帝一道圣旨，抄了曹家的家。那座耗资巨万的“织造府”，那个金碧辉煌的“大观园”，转眼间就换了主人。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朱慈炤在第十六回的末尾，写下了一段沉痛的脂评：“【甲戌双行夹批：接驾盛典，实乃败家之源。八十六万两亏空，买来一夜欢笑。看官莫笑曹公痴，这世间多少富贵，不都是拿着身家性命在陪王伴驾吗？】”

“姐姐，”朱慈炤对身边的妙玉说道，“这第十六回，算是把‘盛极’写透了。”“盛极之后，便是必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