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西十六年·三月十八·深夜·织造府西花园(大观园)】
园子里的灯,终于一盏盏地熄了。喧嚣了一整天的锣鼓声、搬运声、谈笑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更漏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曹颙躺在怡红院那张极其奢华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是他搬进园子的第一夜。窗外的海棠花影投在纱窗上,张牙舞爪,像是一只只想要破窗而入的鬼魅。他觉得胸口闷得慌。这屋子太香了,香得让人透不过气;这被子太软了,软得像是一个温柔的陷阱。
“袭人,”他唤了一声。外间上夜的大丫鬟袭人(现实中是曹寅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也是负责教导人事的通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爷,怎么了?是要喝水吗?”
“不喝。”曹颙坐起身,披上那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我心里乱,想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爷去哪儿?”袭人急忙起身。
“别跟着。”曹颙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就在园子里逛逛,不去远处。”
他推开门,走进了清冷的夜色中。不知不觉,脚下的路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引着他穿过沁芳桥,绕过曲径通幽,来到了一片幽暗的竹林前。
潇湘馆。这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低声哭泣。那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屋里还亮着一盏孤灯。窗纱上,映出一个单薄的剪影。她似乎还没睡,正伏在案上,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垂泪。
曹颙轻轻扣了扣窗棂。“林妹妹,睡了吗?”
“谁?”屋里传出一个警惕而清冷的声音。那是林黛玉。现实中的她,是抗清烈士的遗孤,也是这园子里活得最清醒、最痛苦的人。
“是我。”曹颙低声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黛玉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手里擎着一只烛台,站在门口。烛光摇曳,照得她那张苍白的脸庞几近透明。她的眼神里没有少女的羞涩,只有一种深深的戒备和……孤独。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她问。
“我……”曹颙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我睡不着。我想着妹妹初来乍到,怕你不习惯,这竹林子阴气重,怕你……怕你害怕。”
黛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怕?我连家破人亡都经过了,还怕这几根竹子?”她侧过身,“进来吧。外头风大,别吹坏了你这块‘宝玉’。”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没有金玉古玩,只有满架的书。案上摊开的,不是《西厢记》,而是一本《离骚》。
曹颙坐在椅子上,没话找话:“妹妹在看什么?”
“看屈原。”黛玉淡淡地说道,“看他怎么被人赶出朝廷,怎么在江边哭。”
曹颙缩了缩脖子。他最怕这些沉重的东西。“妹妹别看这些伤心书了。”他试图活跃气氛,“前儿个甄先生(朱慈炤)给我讲了个笑话,特有意思,我讲给你解解闷?”
黛玉挑了挑眉:“哦?那位甄先生讲的?那倒要听听。”
曹颙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说是扬州城外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洞,洞里住着一群耗子精。那一年腊八,洞里没粮食了,老耗子就派小耗子下山去偷东西。”“小耗子回报说,山下庙里有果品,有米豆,还有……香芋。”“老耗子就派了一个最机灵的小耗子去偷香芋。这小耗子变了个模样,变成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大小姐。”“众耗子问:‘你变个什么不好,非变个小姐?’”“小耗子笑着说:‘你们不知道,那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芋)呢!’”
曹颙讲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妹妹你看,这耗子精多坏,竟拿你的名字取笑!”
他本以为黛玉会嗔怪,会拿帕子打他。可是,黛玉没有笑。她定定地看着烛火,眼神变得无比幽深,甚至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好故事。”许久,她才轻声说道。“甄先生这个故事,讲得真好。”
“怎么好了?”曹颙不解。
“你只听出了笑话,却没听出那里面的‘鬼话’。”黛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着烛芯,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那群耗子精,指的是谁?”她问。
“这……”曹颙愣住了。
“那是‘硕鼠’。”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诗经》里说:‘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这天下的粮食,这江南的锦绣,都被那群从北边来的硕鼠给偷光了!”
“他们不仅偷粮食,还偷江山,偷衣冠,偷人心。”“那个变成小姐模样的小耗子,不就是那些剃了发、换了装、学着汉人说话做官的‘满人’吗?”“他们装得再像,骨子里也是来偷东西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