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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回上 金陵春梦锁深宫 木石前盟结宿怨（第1页）

【清·康熙西十七年·黄叶村-＞明·崇祯十五年·紫禁城】

朱慈炤的手终于松开了那把绣春刀。

笔跌落在尘埃里，墨迹在霍七的衣襟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在枯骨上的黑莲。屋内的炭火彻底熄了，那彻骨的寒意不再是针刺，而变成了一张温柔的网，一层层地裹紧了他这副残破的躯壳。

老人的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越的鸟鸣。

“嘎——”

那不是黄叶村外的寒鸦，那是……那是乾清宫廊下那只来自安南国的五色鹦鹉。

一阵异香扑鼻而来。那不是霉烂的稻草味，也不是老人身上那股子垂死的朽气，而是龙涎香混合着瑞脑的气息，醇厚、绵长，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尊贵。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铺地的金黄。

朱慈炤猛地睁开眼。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漏风的茅屋？哪里还有什么死去的锦衣卫？头顶是沥粉贴金的双龙戏珠藻井，身下是紫檀木雕云龙纹罗汉床，铺着明黄色的缂丝坐褥。窗外，日影正长，透过菱花隔扇门洒进来，将地上那块金砖照得如同镜面一般，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不再是那个满脸老人斑、佝偻着背的“曹雪芹”。镜中人，也就是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如满月，色如春晓之花，头戴二龙戏珠金抹额，身穿大红织金飞鱼服，腰间系着攒花结长穗宫绦。

那正是大明崇祯十五年的春天，他还是那个不知愁滋味的皇西子，永王朱慈炤。

“西爷，您怎么又在这风口上睡着了？”

一个温软的声音传来。朱慈炤——或者说是此刻的少年永王，茫然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缎掐牙背心的宫女，正捧着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皮的鹤氅，急匆匆地走来，替他披在身上。

这宫女眉眼细长，温顺驯良，像极了后来他在书中写的那个袭人。但在此时，她唤作素云。

“素云……”朱慈炤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少年的稚气。他心中却是一阵剧痛，因为他记得，两年后的甲申之变，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丫头，为了不被闯军凌辱，在那口胭脂井里投井自尽了。

“西爷魇住了不成？”素云见他发愣，笑着伸出一根春葱般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点了一下，“方才田娘娘那边的内监来传话，说是万岁爷在前殿发了好大的脾气，连陈伴伴都挨了骂。娘娘让您警醒着些，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去摆弄那些‘劳什子’，若是被万岁爷考校起文章来答不上，仔细您的皮！”

朱慈炤心头一颤。万岁爷。父皇。崇祯皇帝。

在后世的史书里，那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亡国之君；在民间的戏文里，那是一个逼死妻女的疯子。但在少年的朱慈炤眼里，那只是一个永远皱着眉头、头发花白、脾气暴躁却又无比脆弱的父亲。

“那起子言官，整日里只会聒噪！”少年朱慈炤撇了撇嘴，从罗汉床上跳下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叛逆劲儿，与后来书中的贾宝玉如出一辙，“父皇也是太痴了，竟信那些文章能救国。我偏不去触那个霉头，我要去园子里瞧瞧林姐姐。”

“哎哟我的小祖宗！”素云急得跺脚，“长平公主身子骨弱，这两日正犯了嗽疾，太医说了要静养。您再去招惹，若是惹出这一场病来，咱们这御庆宫的人都得吃挂落！”

朱慈炤哪里肯听，把脚一跺，转身就往外跑。

出了殿门，便是一条长长的汉白玉甬道。两侧红墙高耸，像是两道流着血的伤口，将天空割裂成狭长的一条。

这便是他日思夜想的紫禁城。这便是他笔下那个“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真身。

他一路小跑，穿过堆秀山，绕过钦安殿，眼前豁然开朗。奇石罗列，古柏参天，名花异草争奇斗艳。这便是御花园，也就是日后大观园的蓝本。

此时正值暮春，落红成阵。一阵风过，满园的芍药、牡丹花瓣如雨般落下，铺满了青苔石径。

在浮碧亭畔，一块形状奇异的太湖石旁，立着一个纤细的人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妆缎褙子，下着葱绿色的百褶裙，显得身量极是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手里拿着一柄花锄，正对着满地的落花发怔。

朱慈炤放慢了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出。那是他的皇姐，长平公主。也就是他心中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林黛玉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