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十七年·六月·山东德州运河渡口】
蝉鸣如沸。这夏日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仿佛是在替这热得发烫的大地喊冤。
朱慈炤和柳敬亭一路乞讨,终于蹭上了一艘南下的运粮船。船是私船,船主是个想去江南发国难财的徽商。
码头上,人头攒动。朱慈炤缩在船尾的缆绳堆里,那一身破烂的百衲衣,倒是成了最好的掩护。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那里新长出的发茬扎手得很。
“看!那是知府大人的轿子!”船上有个伙计喊道。
只见一队鸣锣开道的衙役走来,后面是一顶蓝呢大轿。轿帘掀开,德州知府卢世昌走了出来。
朱慈炤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早上的冷粥都要吐出来了。
那卢知府身上还穿着大明的官服——圆领补服,只是那补子上的孔雀似乎被磨掉了一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最吓人的是他的头。他摘掉了乌纱帽,露出的不是发髻,而是一个光瓢,只在脑后留了一根细细的“鼠尾巴”。那辫子还没长长,是用黑丝线接上去的,随着他点头哈腰的动作,像个吊死鬼一样在脖子后面晃荡。
“多尔衮王爷有令!”卢知府用一种太监般尖细的嗓音喊道,“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本府率先垂范,尔等草民,还不速速剃发,以表归顺大清之诚心!”
几个剃头匠早己候在一旁,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剃刀,见人就按住脑袋。
“我不剃!我是汉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个年轻的书生挣扎着,死死护住自己的头发。
“冥顽不灵!”卢知府冷哼一声。
噗嗤!旁边一个清兵手起刀落。一颗带着儒巾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卢知府那刚刚剃光的头皮上,显得格外狰狞。
“还有谁?!”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剃刀刮过头皮的沙沙声。一缕缕黑发飘落在运河浑浊的水里,随波逐流,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朱慈炤闭上眼。他想起了《石头记》里,宝玉为了不想读书,为了不想见那些所谓的“国贼禄鬼”,曾发狠说:“哪怕我把这劳什子剪了,做个和尚去!”书里的宝玉是主动剪发,那是为了避世,为了守住内心的“洁”;现实里的汉人是被动剃发,那是为了苟活,为了献出膝盖的“脏”!
“师父,”朱慈炤声音颤抖,“这天下,还有干净地方吗?”
柳敬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拨动着手中的念珠。那念珠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明·崇祯十七年·七月·淮安清江浦】
船过淮安,水面渐宽。这里的风,终于带了一丝江南的水汽,少了些北方的血腥。
船靠岸补给。朱慈炤和柳敬亭下船化缘。在一座破败的龙王庙前,他们看到一个怪人。
那是一个道士。不,确切地说,是个穿着道袍的儒生。他衣衫褴褛,却背着一把古琴,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正对着滔滔淮水,一边喝酒,一边痛哭。
“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那人哭得疯癫,唱得凄凉。
柳敬亭眼睛一亮,走上前去,打了个稽首:“道友请了。听道友口音,似是金陵人氏?”
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张清瘦却傲骨嶙峋的脸。他醉眼朦胧地看了看柳敬亭,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光头却依然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金陵?”那人惨笑一声,“这世上哪还有金陵?不过是一座‘春梦楼’罢了!”
“在下甄隐。”那人灌了一口酒,“原本是史可法督师幕下的一名赞画。如今……嘿嘿,如今是个逃兵。”
甄隐。甄士隐。朱慈炤心头一跳。此人莫非就是书中那位在葫芦庙旁悟道的乡宦原型?
柳敬亭神色一凛:“史督师乃是天下敬仰的忠臣,道友既在督师幕下,何故称逃?”
“忠臣?”甄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史阁部自然是忠臣。可这忠臣,被那帮‘国贼’逼得都没地儿站了!”
他指着南边,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要去南京?千万别去!那是个火坑!”
“怎么说?”
“五月里,咱们拥立了福王朱由松登基,改元‘弘光’。原本指望着新君能厉兵秣马,北伐中原。可谁知……”甄隐猛地把酒葫芦摔在地上。
“那福王就是个‘贾珍’!是个‘贾蓉’!”“他登基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兵马,而是下令选秀女!说是要补齐宫中用度!这时候了,他还在想女色!”
“更可恨的是那个马士英,还有那个阮大铖!”“他们就像是书里的‘贾雨村’,结党营私,把持朝政。他们把史督师排挤出京,去守江北。这南京城里,如今只剩下‘梨园’和‘青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