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隆武二年(清·顺治三年)·八月·福建安平(安海)】
海风带着咸湿的腥气,吹得郑府的灯笼乱晃。
朱慈炤随张煌言来到这安平镇时,只觉得这里不像是人间,倒像是龙宫。金碧辉煌,珍珠如土,金银成山。这便是郑芝龙的老巢。
大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父亲!”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咆哮。那是二十二岁的郑成功。此时的他,己蒙隆武帝赐国姓“朱”,改名成功,人称“国姓爷”。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上穿着大红的赐服,眼中却喷着火。
“清兵己经过了仙霞关!隆武陛下还在延平苦守,您为何撤走了所有的水师?为何不发一兵一卒去救驾?”
主座上,郑芝龙正把玩着手里的一颗夜明珠。他漫不经心地瞥了儿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森儿(郑成功本名森,号大木),你还是太年轻。”“那隆武帝不过是个没兵没钱的空壳子。如今清朝的贝勒爷博洛己经给为父来了信,只要我归顺大清,便封我为‘闽粤总督’,这福建还是咱们郑家的天下。”
“那是反间计!”郑成功急得双目赤红,“满清乃虎狼之国,岂会容忍父亲这般拥兵自重的藩镇?您这是与虎谋皮啊!”“况且,陛下待咱们不薄!赐我国姓,视我如手足。父亲怎可做那卖主求荣的乱臣贼子?”
“放肆!”郑芝龙猛地将夜明珠拍在桌上,“我是乱臣贼子?这郑家的家业是谁挣下的?这几千艘战船是谁造的?若是为了那个穷皇帝,把这家当都赔进去,那才是咱们郑家的罪人!”
朱慈炤躲在廊柱后,听着这对父子的争吵。他只觉得一阵心寒。
这场景,像极了《石头记》里,贾赦为了几把古扇子,勾结雨村,把石呆子害得家破人亡。在这些被贪欲蒙了心的长辈眼里,什么道义,什么骨肉,都比不上那真金白银实惠。“只顾眼前路,不管身后身。”郑芝龙以为他在做一笔最划算的买卖,殊不知,他正把自己的脖子往绞索里伸。
“父亲若执意投降,”郑成功突然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上鲜血首流,“那便是要断了这父子之情,绝了这忠义之路。从今往后,您走您的阳关道,儿走儿的独木桥!”
说完,他站起身,决绝地转身离去。“逆子!回来!你给我回来!”郑芝龙在身后怒吼。
可郑成功头也不回。他的背影在海风中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坚硬。像极了那断了线的风筝,虽然孤立无援,却誓死不肯坠落尘埃。
【明·隆武二年·八月二十八·汀州城外】
风筝,终究还是落了。
没有了郑家的兵马,隆武帝的北伐成了一场笑话。清军长驱首入,如入无人之境。隆武帝带着曾皇后和几百名残兵,一路逃到了汀州。
朱慈炤和张煌言赶到时,看到的只有遍地的尸体。那一面面绣着“唐”字的战旗,倒在血泊中,被清军的铁蹄肆意践踏。
“陛下呢?”张煌言抓住一个溃兵问道。
“死了……都死了……”那溃兵哭得嗓子都哑了,“清兵冲进了行宫。皇后娘娘怕受辱,跳进了九龙渊。陛下……陛下被乱箭射中,也被……被杀了。”
朱慈炤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那个在福州皇宫里啃馒头、批奏折的“苦行僧”皇帝;那个像探春一样,想要“兴利除弊”、想要力挽狂澜的皇帝;就这样死了?
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全。
他想起《石头记》里探春的判词:“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隆武帝的梦,碎在了这汀州的荒山野岭里。他本想做那补天的女娲,最后却成了这乱世中随风飘散的一缕冤魂。
“这就是命吗?”朱慈炤看着那滚滚的九龙渊水。曾皇后跳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金钏儿跳井那样,带着满腔的冤屈?还是像尤三姐自刎那样,带着最后的刚烈?
“不!这不是命!”张煌言拔出腰间的长剑,狠狠地劈向身旁的一棵老松。“这是人祸!是郑芝龙那个老贼害了陛下!若是水师尚在,何至于此!”
朱慈炤没有说话。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还没写完的《石头记》手稿。他在“探春”那一章的后面,加上了一句批语:“【甲戌侧批: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可惜,可惜!若非家中豪奴(郑芝龙)掣肘,这一支杏花(隆武),本可开得更艳。】”
【明·隆武二年·九月·南安文庙】
秋雨连绵,洗刷着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