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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十四回中 结诗社遗民招魂 咏海棠孤臣泣血（第1页）

清·康熙西十三年·秋·江宁·随园小亭】

日影西斜，穿过枯死的海棠枝桠，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碎影。那一炉苏合香己经燃了一半，袅袅青烟在停滞的空气中盘旋，像是怎么也散不去的愁绪。

严绳孙（探春影）刚刚吟罢那首《咏白海棠》，众人都还在回味那“玉是精神难比洁”的酸楚。

“该我了。”一首沉默不语的纳兰性德（宝玉影）忽然开口。他今日穿的那件宝蓝色祥云纹的绸衫，在这群布衣遗民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他有些局促地整了整袖口，那双平日里看惯了满汉全席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支秃了毛的羊毫笔。

“容若（纳兰性德字），”朱彝尊（李纨影）手中拂尘轻挥，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你是‘那边’的人（指满人官方），又是相府公子。今日这题目虽是海棠，但这‘魂’却是汉家的魂。你……能写得出来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软刺。亭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那位女冠（黛玉影）转过头，看着亭外的荒草，似乎不屑与这个“禄蠹”为伍。

纳兰性德的手抖了一下，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成了一个黑色的泪点。他苦笑一声，放下了笔。

“先生说得是。”“我是满人，我爹是明珠，是当朝宰相。我生在绮罗丛中，哪里懂得什么亡国之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忧郁。“可是……”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通灵宝玉”（朱慈炤借给他的道具），轻轻着。“可是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在朝堂上，我是御前侍卫，要像奴才一样伺候皇上；在家里，我是孝子，要听从父亲的安排去钻营仕途。”“只有在这残垣断壁之间，只有读着你们写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诗句时，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无材补天，幻形入世。”朱慈炤在一旁轻声念道。“容若公子，这块石头的无奈，你倒是懂了几分。”

纳兰性德感激地看了朱慈炤一眼。他重新提笔，不再犹豫，在那张染了墨渍的纸上，写下了他的诗。

不是律诗，是一阙《纳兰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写罢，他掷笔于地，眼中隐隐有泪光。

“好一个‘人生若只如初见’！”严绳孙击节而叹。“若是这世间事都能如初见该多好？若是没有甲申之变，若是没有满汉之防，咱们或许能在这秦淮河上，真正做一回知己。”

那女冠（黛玉影）也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纳兰性德，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你是锦衣郎，我们是秋风扇。”“虽然身份云泥，但这‘悲’字，却是一样的。”

“来人！”纳兰性德见气氛缓和，忙对亭外的随从招手。“把东西拿上来！”

两个小厮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一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鼻而来。那是蒸螃蟹。还有两坛上好的绍兴花雕。

“这……”朱彝尊皱了皱眉，“咱们是清谈，这荤腥之物……”

“先生，”纳兰性德赔笑道，“这螃蟹，是我特意让人从阳澄湖弄来的。今日西风紧，吃这个最应景。再说……”他看了一眼那女冠单薄的衣衫。“再说是为了暖暖身子。”

【清·康熙西十三年·秋·随园·蟹宴】

这本该是一场“豪门夜宴”的配置。但在这破败的亭子里，却吃出了一种“断头饭”的凄凉。

没有金银杯盏，只有几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没有丝竹管弦，只有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朱慈炤剥开一只螃蟹。那红色的蟹壳，让他想起了磨盘山上的血；那雪白的蟹肉，让他想起了昆明城外的骨灰。

“铁甲长戈死未忘。”他想起自己之前写的那首《螃蟹咏》。如今这只螃蟹（清廷强权）就在眼前，被蒸熟了，摆在桌上。可真正被吃掉的，究竟是螃蟹，还是他们自己？

“请！”严绳孙举起酒碗。“这一碗，敬这该死的世道！”

“敬这奈何天！”女冠也举起碗，仰头一饮而尽。那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

“咳咳……咳咳咳……”她咳得很厉害，不得不掏出帕子捂住嘴。拿开时，帕子上有一点殷红的血迹。

“姑娘！”纳兰性德大惊，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搀扶。

“别过来！”女冠冷冷地喝止了他。她将那块染血的帕子扔进脚边的火盆里。火舌舔过，瞬间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