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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十六回中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织造府恩眷省亲园（第1页）

吉时己到。江宁织造府门前的鼓楼上，传来了三声沉闷而威严的钟响。“当——！当——！当——！”

这钟声，震得秦淮河的水波都颤了颤。原本喧闹的南京城，瞬间安静下来。几十万百姓，无论是在茶楼酒肆，还是在深宅大院，此刻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黄土。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一队队身穿黄马褂、手持金瓜钺斧的御前侍卫，如同一道道金色的铁流，涌入了织造府的正门。紧接着，是一顶明黄色的十六抬大轿。没有鼓乐，没有鞭炮。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肃静。

这就是皇权。它不需要喧哗来壮声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碾压。

曹寅跪在“大观园”的汉白玉牌坊下，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这是天大的恩宠。普天之下，能让万岁爷把家当成行宫的，除了他曹家，还有谁？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黑缎官靴的脚迈了出来。康熙皇帝。他没有穿朝服，而是换了一身石青色团龙便服，头戴红绒结顶的暖帽。他看起来不像个威严的君主，倒像个来走亲戚的富贵闲人。

“老伙计，”康熙走到曹寅面前，竟然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吧。朕不是说了吗？到了你这儿，就不讲那些虚礼了。”

“奴才不敢。”曹寅叩头如捣蒜，眼眶都红了，“万岁爷天恩浩荡，奴才……奴才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啊！”

朱慈炤混在随驾的末等官员和清客中，冷眼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了《石头记》里，元妃省亲时，贾政隔着帘子说的那番话：“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己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

书里写的是“骨肉分离”的悲剧。现实里演的却是“主奴情深”的喜剧。但这喜剧背后，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奴性”。曹寅是把这皇帝当成了亲爹在供着，甚至比亲爹还亲。因为他的荣华富贵，全系在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走，逛逛你的园子。”康熙心情大好，背着手，信步走进了这座耗资巨万的园林。

一路行来，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康熙频频点头：“不错，不错。这园子虽在江南，却有几分北地的气象。难为你了。”

行至那座汉白玉石桥。康熙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桥头亭子上的匾额。

“沁芳……”他轻声念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花落水流，沁人心脾。这名字起得好！既不落俗套，又点出了这园中水脉的灵气。”他转头看向曹寅：“这是何人所题？”

曹寅忙道：“回万岁爷，这是奴才府上一位姓甄的西宾（幕僚）拟的。”

“哦？”康熙若有所思，“一个幕僚，竟有这般见识。倒有些意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想找出那个高人。朱慈炤连忙低下头，将自己藏在一棵柳树的阴影里。他不想见这个皇帝。他怕自己眼中的“杀气”，会惊了驾。

康熙没有深究，他的目光很快就被跟在曹寅身后的那个少年吸引了。

那是曹寅的独子，曹颙。也就是《石头记》中贾宝玉在这个特定场景下的“替身”。他今年刚满十五岁，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穿着一身大红箭袖，颈项上挂着金项圈（长命锁），正如书中描写的那般“转盼多情，语言常笑”。

“颙儿，”康熙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过来。”

曹颙虽然平日里被祖母溺爱，但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他并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走上前，跪下磕头：“奴才曹颙，给万岁爷请安。”

“起来。”康熙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长高了，也更俊了。朕记得上次见你，还是个流鼻涕的小娃娃呢。”

“朕考考你。”康熙指着那“沁芳”亭，“这匾额虽好，但这亭子上还缺一副对联。你且做一副来，让朕看看你的学问长进没有。”

曹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御前奏对！若是答得好，那就是简在帝心，前程似锦；若是答不好，那就是不学无术，丢了曹家的脸！

曹颙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父亲紧张的神色，又偷偷瞥了一眼躲在远处假山后的那位“甄先生”。前几日，甄先生曾给他讲过这园子的布局，也暗示过这亭子的意境。

他脑中灵光一闪，高声吟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皇帝的裁决。

“好！”康熙抚掌大笑。“虽有些脂粉气，倒也清新可喜。不愧是咱们包衣世家的孩子，没丢了满人的脸，也学到了汉人的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