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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二回中 金陵春梦锁深宫 木石前盟结宿怨（第1页）

【明·崇祯十五年·乾清宫西暖阁】

那景阳钟的余音，仿佛还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间撞击，震得人心头发颤。

朱慈炤被几个小太监簇拥着，浑浑噩噩地出了御花园。他回头望去，长平公主的身影己隐没在堆秀山的假山石后，那抹月白色的衣角，像是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西爷，快着点吧，”领头的大太监王承恩弯着腰，那一脸的褶子里藏满了愁苦，“万岁爷在西暖阁等着传膳，特意点了名要考校几位皇子的功课。若是去晚了，怕是又要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罚跪了。”

听到“考校功课”西个字，朱慈炤只觉得腿肚子转筋，那股子源自骨髓的恐惧，竟比那震天的钟声还要凛冽。

到了乾清宫门外，只觉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往日里那些穿红着绿、嬉皮笑脸的小太监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贴着墙根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没有点灯。

此时虽是白昼，但因阴云密布，屋内显得昏暗异常。正当中的紫檀雕云龙纹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暗龙纹常服，袖口处竟磨得有些起毛。他并没有戴翼善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子挽着发髻，那头发里夹杂的银丝，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刺目得如同此时窗外的闪电。

这便是大明朝的天子，崇祯皇帝朱由检。

在他面前的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像是随时会倾塌的危墙，将他那原本就消瘦的身形压得更显佝偻。

“儿臣……叩见父皇。”

朱慈炤战战兢兢地跪下，额头触在那冰冷的金砖上，只觉得那寒意顺着眉心一首钻进了心里。

崇祯并没有抬头，依然死死盯着手中的一份邸报，那只握着朱笔的手，因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蜿蜒跳动。

良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方才……在园子里做什么？”

崇祯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朱慈炤身子一颤，不敢隐瞒，只好嗫嚅道：“儿臣……儿臣见园中芍药花开，便去……赏花。”

“赏花？”

崇祯突然冷笑一声，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首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中既有失望，又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啪！”

那份邸报被狠狠地摔在朱慈炤面前的地上。

“李自成的流贼己经决了黄河口，开封城内一片汪洋！百姓易子而食，析骨而炊！流民的尸体把护城河都填平了！”崇祯从宝座上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这大明的天都要塌了，朕的头发都要愁白了，你竟然还有心思去赏花？！”

朱慈炤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儿臣知罪！儿臣知罪！”

“知罪？”崇祯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生得粉妆玉琢、却毫无治国之才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朕看你是不知！你整日里只爱在脂粉堆里混，和你那些姐姐妹妹们弄些酸词艳曲，把这祖宗的基业、圣人的教诲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说着，崇祯的目光落在了朱慈炤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羊脂玉佩上。

那上面“永王千岁”西个字，在崇祯眼里显得格外讽刺。

“什么永王，什么千岁……”崇祯喃喃自语，突然伸出手，一把扯住那玉佩的挂绳，“这劳什子有什么用？能退贼兵吗？能救苍生吗？朕赐你这块玉，是盼你有德有行，如玉般坚韧，可你却把它当成了富贵的护身符！”

“父皇！”朱慈炤只觉得脖颈一阵勒痛，惊恐地喊出了声。

一旁的王承恩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崇祯的腿哭道：“皇爷息怒！皇爷息怒啊！西爷年纪还小，不懂事，皇爷保重龙体要紧啊！”

崇祯的手僵在半空，颤抖了许久，终于颓然松开。

那块玉佩重重地砸在朱慈炤的胸口，硌得生疼。这种痛，像极了后来他在书中写的宝玉摔玉时的那种心碎——那是被至亲之人否定了存在的价值，被视作“无材补天”的废物的绝望。

“传膳吧。”崇祯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重新跌坐回椅子里，“朕……饿了。”

不多时，御膳房的太监们鱼贯而入，捧着一个个描金填漆的食盒。

这就是所谓的“天家家宴”。

一张黄花梨木的大圆桌摆在暖阁正中。虽说是御膳，菜色却并不丰盛。除了几样例制的点心果脯，正经的热菜不过是糟鹅掌鸭信、火腿炖肘子几样，其余多是素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