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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十九回中 花解语甘为顺民策 撕扇子怒碎奴才心（第1页）

康熙西十七年的端午刚过，金陵城里的热气便像蒸笼一般罩了下来。织造府的大观园虽然花木扶疏，却也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暑意。怡红院内，知了在古槐深处没命地嘶吼，吵得人心烦意乱。

曹颙歪在湘妃竹榻上，只觉得浑身骨节像是散了架。昨儿个为了应景，被父亲曹寅逼着去前厅陪那几个满洲来的笔帖式喝酒，灌了一肚子的雄黄酒，至今脑子里还嗡嗡作响。他手里那本《南华经》翻了几页，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嘲笑他如今这“禄蠹”般的日子。

“哐当！”

一声清脆的裂响，突兀地划破了午后的死寂。

曹颙心头一跳，那一股子宿醉的邪火腾地窜了上来。他猛地坐起身，只见晴雯正站在换鞋的脚踏旁，脸色煞白，脚边跌落着一把泥金折扇。那是他平日里出门应酬最常带的，扇骨断了，那一幅还没来得及题字的白扇面也沾了灰。

晴雯今儿穿着一件葱绿色的半旧小袄，下面系着红绫裙子。她本生得削肩膀，水蛇腰，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子野性难驯的傲气。此刻她虽知闯了祸，却依旧挺首了脖颈，不肯露出一丝怯懦。

“你这蹄子，越发没个成算了！”曹颙只觉得心里的烦躁找到了出口，张口便斥道，“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怎么做起事来笨手笨脚？这一把扇子虽不值什么，偏偏是你这种蠢才给摔了，看着就生气！”

他这话骂得极重，不仅骂了人，更像是把这几日在袭人、母亲那里受的窝囊气，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晴雯本就是个爆炭脾气，哪里受得住这个？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地上的扇子冷笑一声：“二爷今儿是吃了枪药了？不就是一把破扇子吗？值得这样拿着耗子当老虎打？”

她缓了一口气，声音更是凄厉：“二爷别忘了，昨儿个袭人姐姐打碎了御赐的玻璃碗，二爷还赔笑说是‘岁岁平安’，那是多大的脸面？怎么到了我这儿，摔了把扇子就是蠢才了？还是说，这园子里的人也分三六九等，有些人的膝盖软，跪久了就金贵；我们这些骨头硬的，站着就是罪过？”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字字诛心。讽刺的是袭人的奴性，骂的是这府里欺软怕硬的规矩，更是在戳曹颙那个“厚此薄彼”的痛处。

“你……”曹颙气结，指着她，“你这蹄子，越发没规矩了！你若是嫌这里不好，只管出去！”

“规矩？”晴雯仰起头，眼圈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流下来，“这园子里的规矩，不就是让人学着做奴才吗？袭人姐姐会做，麝月姐姐会做，我晴雯——偏偏学不会！二爷要撵我，只管回了太太去，我晴雯原本就是外头买来的野丫头，死也要死在外头，不在这金丝笼子里受这份窝囊气！”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帘一掀，袭人急匆匆地赶来了。她见这场面，忙赔着笑脸拉住晴雯：“好妹妹，少说两句吧。二爷正在气头上，你服个软又怎么了？何苦拿着针尖对麦芒？”

“服软？”晴雯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凌厉如刀，“姐姐，你的膝盖早就生了根了，还想拉着我也跪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儿个去上房说了什么！你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也不怕半夜里鬼敲门！”

袭人脸色煞白，那层温良恭俭让的画皮，被晴雯这不管不顾的一撕，竟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底色。她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敢再接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地上的残局。

这一场闹剧，终是不欢而散。

首至黄昏时分，曹颙从外头应酬回来，酒意微醺，脚步虚浮。他走进院子，晚风吹过回廊，带来一丝凉意。只见晴雯正躺在后廊的竹榻上乘凉，那把折断的扇子，还孤零零地躺在旁边的石桌上，像是没人要的垃圾。

夕阳洒在晴雯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方帕子。那帕子上绣着的，是一株傲雪的红梅。

曹颙看着她，心里的那股无名火早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与怜惜。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轻轻推了推她：“还气呢？”

晴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翻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

“是我错了。”曹颙叹了口气，伸手拿起那把破扇子，在手里把玩着，“这劳什子，本就是拿来扇风取凉的。若是能博人一笑，就算是撕了，也是它的造化。何苦为了死物，伤了活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