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小狮子
恶劣的天气,低落的士气和背后紧紧咬住不放的追兵,让华盛顿伤透了脑筋,他带着手下这支残兵败将,退到了新泽西。大陆军在纽约屡战屡败的经历,愈发让华盛顿觉得同强大的敌军进行正面会战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他向大陆会议汇报道:“除非形势逼迫,我们应当尽量避免发动大规模战役或者任何无益的冒险。”[1]取而代之的是,华盛顿选择了遍地开花的小规模偷袭。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积少成多消耗敌人有生力量的游击战正是汉密尔顿在当年读大学时写的文章中大加推崇的。汉密尔顿一直坚信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如果能够在英国军队的背后不断骚扰他们,并且抓住每一个机会发动小规模的进攻”,英国人的处境将会变得“异常艰难”。[2]的确,北美崎岖的地形和密布的森林使得英国人很难按照传统方式通过一次次大型会战解决问题。
在撤退的时候,华盛顿惊喜地发现了汉密尔顿的军事才能。他希望能够在新布伦瑞克附近的拉瑞坦河边停下来抵抗英军的进攻,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他又觉得自己手下的这群残兵败将不大可能抵挡住敌人的一次进攻,于是决定继续前进。此时的汉密尔顿将大炮架到了河岸边的高地上,掩护爱国者的大部队撤退。据华盛顿的养孙描述,汉密尔顿“指挥着架在岸边的大炮向紧紧咬住美军撤退部队不放的英军前锋纵队猛烈地开火”,他所表现的“大无畏的精神和高超的指挥才能”让华盛顿总司令“刮目相看”。[3]在12月上旬写给大陆会议的一封信中,华盛顿虽然没有提及汉密尔顿的名字,但是却直截了当为掩护了他的部队成功撤退的“巧妙的炮击”大声欢呼。[4]在另一次会战失利后,威廉·豪将军的军队进而占领了新泽西全境,不过华盛顿的部队却幸运地渡过特拉华河逃到了宾夕法尼亚,再次避免了被全歼的厄运。看着眼前这些筋疲力尽、衣衫褴褛的士兵,华盛顿在12月20日警告大陆会议:“再有十天,我们的军队就要被彻底消灭了。”[5]由于许多士兵的服役期已经快要届满,华盛顿将军迫切需要激励这些缺少冬装、士气低沉的士兵们的士气。
在担任炮兵上尉的这段艰难的日子里,汉密尔顿依然证明了自己的恒心和毅力,不过他一直被疾病所困扰。当华盛顿将军在圣诞节夜筹划着渡过特拉华河,对驻扎在特伦顿的那些防备松懈的愚蠢的黑森雇佣军发动一场反击的时候,汉密尔顿正躺在附近的一张**饱受疾病煎熬。他后来曾经隐晦地提起那场“长期而严重的”折磨着他的疾病,不过不知何故,他依然强忍病痛离开病床参加了这场战斗。[6]由于士兵大量战死和注意力不集中,汉密尔顿连队的人数已经锐减到了不超过30个人。作为斯特林勋爵的下属单位,汉密尔顿的连队接到命令,在午夜后开拔。他们挤上了一条冰冷的货船,渡过了寒冷的特拉华河。
在大雪中行进了13公里后,汉密尔顿和他的那支仅有两门加农炮的部队,已经看到了黑森雇佣军的一支小分队的金属头盔和寒光闪闪的刺刀。在他们交火的时候,汉密尔顿勉强躲避着从他耳旁呼啸而过的加农炮弹。大雪迅速覆盖了大陆军的脚印,华盛顿和他的部队成功偷袭了刚刚在圣诞节晚宴上喝得醉醺醺的黑森雇佣兵的大部队,抓了一千多个俘虏。从汉密尔顿连队的大炮那里发出的阵阵炮声让许多敌军士兵吓破了胆,大部队的士兵纷纷放下武器投降。虽然,单纯从军事意义来讲,这场胜利除了可以振奋人心外,并没有太大的价值,但全北美的爱国者依然为这场胜利欣喜若狂。
华盛顿迫切希望能够扩大战果,于是他在1777年1月3日对普林斯顿的英军发动了一次极为成功的进攻——这是又一场在军事上不值得称道但是却非常鼓舞人心的胜利,而这两场胜利让人们恢复了对华盛顿领导能力的信心。当看到他的士兵们抓获了二百多英国俘虏的时候,华盛顿将军激动地大声叫喊着:“弟兄们,这真是一场愉快的‘猎狐’行动!”[7]一位高级军官是这样描述汉密尔顿那支严重缺编的连队走进村子里的场景:“我注意到一个年轻人,他身材矮小瘦削,在一门大炮边踏步前进,他头上的三角帽遮住了眼睛,他当时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搁在炮身上,就好像对待他心爱的坐骑或者宠物一样,时不时拍打着那门大炮。”[8]一束神秘的光照到了这位年轻的上尉身上,人们立即注意到了他。“哦,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汉密尔顿的连队进入普林斯顿的场景。”他的一位朋友说道,“这支连队纪律严明,领头的确实是一个男孩。我怀疑这么年轻的人怎么会带领一支部队,让我惊讶的是,当这个瘦小的人扭头向我这边看过来的时候,他竟然是那个我们早已经十分熟悉的汉密尔顿。”[9]此时,汉密尔顿再次置身于普林斯顿这个曾经在几年前拒绝过他的学院里了,只不过,这一次有一个团的敌军士兵占领了学院的宿舍楼。人们传说汉密尔顿在学校的院子里架起了他的大炮,猛轰那栋用砖砌成的建筑,其中的一发加农炮弹径直刺穿了挂在礼拜堂里的乔治二世国王的肖像。不过,最终我们所知道的结果就是,学院里的英国士兵最终投降了。汉密尔顿这时候已经相信,大陆军已经找回了自己的团队精神,这些缺乏战争经验的爱国者已经证明他们有能力用智谋击败训练良好的英国军队。他后来指出:“特伦顿和普林斯顿的冒险就像是那阳光明媚的一天到来之前的第一缕阳光。”[10]
这两次胜利使得华盛顿拯救了正面临敌人威胁的费城,并且为自己赢得了几个月的时间得以补充兵员,重整旗鼓。他将自己的3000名士兵移师到离纽约50公里的新泽西州莫里斯镇,随后军队进入冬休期。这个小镇位于一个美丽的山谷里面,周围的地形正好构成了美军的天然屏障。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有四位将军“发现”了这个年轻的天才——亚历山大·麦克道尔、纳撒尼尔·格林、斯特林勋爵和华盛顿将军本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提拔汉密尔顿的那个人。罗伯特·特鲁普认为最直接施加影响的,是汉密尔顿名义上的长官,大陆军的炮兵司令亨利·诺克斯。诺克斯曾经是波士顿的一名书商,他身上带有苏格兰和爱尔兰血统,体重超过270斤,长着一个肉乎乎的圆鼻头,是一个热心肠的极富幽默感的乐天派。和汉密尔顿在这些年结交的大多数朋友一样,诺克斯也是一个靠个人奋斗成功的人,他早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头。诺克斯的父亲在他12岁的时候就撒手而去,于是他成为母亲唯一的依靠;和汉密尔顿一样,诺克斯也是一个好读书的人;和汉密尔顿一样,他也是靠着一边阅读大量的兵法战略,一边向到他的书店买书的英国军官请教来自学如何打仗的。
1777年1月20日,就在普林斯顿战役两周后,华盛顿给汉密尔顿写了一张字条,个人邀请他加入自己的幕僚,担任侍从副官。五天后,《宾夕法尼亚晚报》(ThePennsylva)上出现了这么一段话:“纽约炮兵连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上尉,通过向本报发行人核实,可能听到了一些有关自己升迁的传闻。”[11]这段隐晦的话一定指的就是华盛顿的那张字条。3月1日,这项任命正式公布,从那时起,汉密尔顿一下子就被晋升为中校。而此时汉密尔顿早已进入华盛顿帐下了。当时,华盛顿的司令部就设在位于莫里斯镇绿色村庄的雅各布·阿诺德的小酒馆。
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22岁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从圣·克罗伊岛的一个沮丧的小职员变成了美国最显赫的人的副官。不过,汉密尔顿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汉密尔顿所渴望的,是在沙场杀敌而不是被拴在办公桌边处理文牍。华盛顿曾经写过,汉密尔顿的日常工作便是“从早到晚接受各种申请,回复各类信件”。[12]二十多年后,当汉密尔顿能够更坦率地和华盛顿交谈时,他告诉华盛顿,自己对当年的那个任命非常失望:“在1777年炮兵团的数量增加的时候,如果我没有离开原来的岗位,我本来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够指挥其中的一个团,很可能我将来还有机会指挥更高级别的部队。”[13]不过,汉密尔顿或许低估了1777年3月他的这次升迁的重要意义。因为,这次升迁实际上使得华盛顿这个美国地位最高的人成为汉密尔顿事实上的后台,并且让他进入了军官的圈子,而这个圈子里的大多数人,后来都成了他的政党中的骨干力量。从很多方面来看,1789年的政府组成名单的任命,实际上在十多年前的革命之初就已经基本确定了。
虽然病还没有完全好,汉密尔顿幸运地在战争的间隙期接受了华盛顿的任命。拖延时间对美国人无疑是有利的,但是英国人的进攻却一直不紧不慢。在汉密尔顿到莫里斯镇报到后的几个星期,他告诉自己的纽约同事,每天两军都有零星的交火,“不过这些冲突都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14]汉密尔顿还给圣·克罗伊岛的休·诺克斯写了封信,告诉他自从这项任命后,好几个月里,“都没有什么重要的战事”。[15]尽管汉密尔顿在最初一段时间觉得这种工作并不怎么有趣,不过他立即以其典型的高效率开始料理华盛顿的各种事务。3月10日,他给亚历山大·麦克道尔准将写信,告诉他华盛顿将军生病了,因此自己很不愿意打扰华盛顿将军。而等到华盛顿康复之后,汉密尔顿写道:“我发现他每天要处理无数的事情,这让我很不好意思去麻烦他,尤其是我向他请示到的答案,或许是我自己能够做出判断的。”[16]汉密尔顿是多么快地就有信心成为华盛顿将军的代理人啊!他已经开始用一种权威口气,在华盛顿不在的时候,毫无顾忌地根据自己的判断行事了。
在春季这段战争的间隙,汉密尔顿有足够的时间来了解自己的这位新老板,这个45岁的高个子弗吉尼亚人和他的那个22岁的小个子副官表面上的对比非常明显。华盛顿差不多要比汉密尔顿高至少15厘米。虽然汉密尔顿是在1755年才出生的,但他们俩这种外形上的差异,仍使得有些人恶毒地散布谣言说汉密尔顿是华盛顿在1751年去巴巴多斯旅行时候留下的“野种”。华盛顿身上的贵族气质很可能会带来误导。尽管他是一个富裕的烟草种植园主的儿子(华盛顿的父亲在他11岁的时候便去世了,把华盛顿留给了专横的母亲),华盛顿实际上并没有接受过多少正规学校教育,他从来没有进过大学,在少年时代就被训练成为一名测量员。后来华盛顿以花岗岩般的冷静闻名天下,实际上他也曾经是个脾气暴躁的小伙子。费尔法克斯勋爵(LordFairfax)曾给华盛顿的母亲写信:“我真的希望他能够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他写道,这个16岁的男孩“经常会在盛怒下暴跳如雷,而实际上有时并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值得他发这么大的火”。[17]
华盛顿在十多岁的时候就有了作为局外人的不安,并且迫切地希望能够获得别人的尊敬,于是,他试图通过个人的努力打入上流社会。他学习跳舞,琢磨如何正确地着装,并且根据一本礼仪手册学习如何文明的举手投足。和汉密尔顿一样,华盛顿也将军事成就当成自己向上爬的梯子。在22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了弗吉尼亚武装部队中一名年轻的中校,并在法国-印第安战争中表现出了过人的勇气。“我听到子弹嗖嗖地从我耳边飞过,”在一场战斗之后,他说道,“我相信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18]华盛顿是一个对尊严非常敏感的人,他十分憎恶英国人对殖民地本地军官的轻蔑,而且永远也忘不了在粗鲁而愚蠢的猪头将军爱德华·布莱道克(GeneralEdwardBraddock)身边担任副官时的不愉快经历。华盛顿早年的这段与别人相处的灰色记忆使得他身上残留了那么一些玩世不恭的犬儒主义思想,这和汉密尔顿的人生观颇有些相似的地方。
一系列的机缘巧合使得华盛顿从一个不得志的小军官变成了一个富有的种植园主。在他从巴巴多斯旅行回来后,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劳伦斯的死让他成了家族财产——维农山庄——的唯一继承人。而当他在26岁的时候与富有的寡妇玛莎·丹德里奇·卡斯提斯(MarthaDais)结婚后,他的前途便是一片光明了。尽管卡斯提斯在前一次婚姻时曾经育有两个孩子,但是她和华盛顿却没有孩子。于是便有人猜测,或许是由于华盛顿在巴巴多斯旅行时感染天花的原因,他实际上没有生育能力。或许是出于男人做父亲的本能,华盛顿在革命期间认了好几个干儿子。其中最著名的要数拉法耶特侯爵(MarquisdeLafayette)和那个他常常用“我的孩子”指代的汉密尔顿。
事实证明华盛顿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在西部的投机买卖和在维农山庄经营种植园的买卖都做得很好。有时候,他会直接从奴隶船上购买奴隶,到了革命爆发的时候,他一共拥有超过100名奴隶和34平方千米的土地。华盛顿还是一个颇有些创新精神的农场主,他亲自发明了一种犁耙,同时还在维农山庄办起了实业,拥有一个面粉磨坊和一间服装作坊,他正是汉密尔顿欣赏的那类实业家。华盛顿在指挥部队的时候同时还运用了他丰富的政治经验,他曾经在弗吉尼亚州议院担任了长达15年的议员,参加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大陆会议。出于爱国主义精神,在革命期间,他拒绝任何报酬,仅仅接受一些刚刚可以满足他日常花销的津贴。
在美国早期的历史上,华盛顿和汉密尔顿的关系是那样的重要——大概只有杰斐逊和麦迪逊那亲密的同志情谊可以相比——以至于很难想象在他们的政治生涯中如果没有了这层友谊,历史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两个人的才能和价值恰好互补,他们在未来的22年中共同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风波。华盛顿有着异乎寻常的判断力,意志坚定,会有意识地保护自己的那个有时还很任性的被保护人,他知道羽翼未丰的汉密尔顿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后台。相反,汉密尔顿有着深邃的思想、卓越的行政能力和丰富的政策知识,华盛顿的手下还没有人能够与他相比。他可以把初步的想法变成详细的计划,能够把革命的理想变成不朽的现实。这两个人团结到一起,便无坚不摧,要远远胜过将他们两个人的能力简单地做个加法。
无论如何,这两个人的性格都是活泼好强的,而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时看起来更多的建立在惺惺相惜的互相尊重而不是真正的感情之上。当查尔斯·威尔森·皮尔(CharlesWillsonPeale)在1799年为华盛顿画像的时候,他笔下的华盛顿是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自信的人物,有那么一点点的自大,带着一种指挥者的从容神情。实际上,华盛顿并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人,相反,他是一个要求严格,很容易就发怒的人。当他有了一个好主意的时候,他总是需要强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他并不鼓励别人和他套近乎,担心这会导致下级的松懈,他也总是板起脸来和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有助于树立他的权威。随着时间的流逝,华盛顿逐渐成了自己名望的囚徒,人们在有他出现的场合都不敢松懈。吉尔伯特·斯图亚特注意到了华盛顿冷静外表下那难以抑制的坏脾气,在他后来的有关华盛顿的画像中,他在描绘华盛顿的眼睛时,隐晦地表现出了这样的矛盾。华盛顿的这种自制很大程度上是自身的勉力而为并非天生性格使然,这让他很容易在愤怒的时候一下子将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释放出来。“华盛顿的本性是高调而易怒的,只是理智和决心占了上风,压制了他的脾气。”杰斐逊充满理解地说道,“相反,如果,当他的愤怒超出了他可以容忍的边界的时候,那他就会一下子暴跳如雷。”[19]
那些在公开场合遇到华盛顿的人通常都会为他的勇敢与乐观折服。在与华盛顿见面的时候,阿比盖尔·亚当斯(AbigailAdams)曾经悄悄对约翰·亚当斯说:“绅士风度和士兵的勇敢看起来完美地集合在他一个人身上。”[20]相反,由于汉密尔顿与华盛顿天天在一起共事,他有更多的机会了解华盛顿脾气暴躁甚至是根本无法控制情绪的那一面。华盛顿非常喜欢汉密尔顿,远远超过了对待其他的副官,不过他从来没有公开表达出这种感觉。汉密尔顿通常会称呼他“阁下”,他一直苦于自己无法看穿这位将军。不过拉法耶特侯爵提到,同样地,汉密尔顿也有所保留。那种认为汉密尔顿是华盛顿养子的说法有一些表面上看起来说得通的道理,不过它实际上没有能够真正概括这两个人之间心灵上的互动。如果汉密尔顿是华盛顿的养子,那么他对华盛顿的感情就一定压抑着弑父情结。汉密尔顿是如此优秀,如此冷静,他一定比其他副官更能觉察到华盛顿身上的缺点。甚至有人感觉,汉密尔顿是华盛顿的“大家庭”中的诸多年轻人中唯一一个想和这位将军较劲,或者是希望有一天也能够指挥这支军队的人。从汉密尔顿的天性来看,根本就不可能服从别人,即便这个人是杰出的乔治·华盛顿。不过,与此同时,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华盛顿是一个有着特殊才能的伟大领袖,也坚定地认为华盛顿是美国早期历史中最不可替代的人物。汉密尔顿没有陷入对华盛顿的个人崇拜,但是他最为崇拜的人确实也就是华盛顿。他对于华盛顿作为一名军事领袖的能力有所疑惑——这位将军确实在独立战争中的绝大多数战役里都吃了败仗——但是毫不怀疑华盛顿是一位卓越的政治领袖。自从汉密尔顿的政治生涯和华盛顿联系到了一起后,他和自己做了一项交易,从今往后,在他的余生中,他从来都没有在公开场合批评过华盛顿,而华盛顿的形象是团结这个国家最有力的工具。
华盛顿在演讲的时候总是缺乏自信,约翰·亚当斯因此将他形容为一个有着“沉默天赋”的伟大演员[21]。华盛顿显然知道自己不善言辞,一次,他写道:“我宁可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我的计划,而不是通过口头表达出来。”[22]然而,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却不得不在和大陆会议打交道的时候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同时还得充任代表们的调停人。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中的种种操作性问题——征募士兵、提升、分配军需品、军服、食物、供给、战俘——都堆满了他的办公桌。这样的一个人需要一个好笔杆子。而在华盛顿的副官中,在这一方面,没有哪一个能和汉密尔顿相比。
做华盛顿的首席秘书并不仅仅是一份被动的、速记员般的工作。“现在,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要花在案头。”华盛顿在9月份曾给大陆会议写信说道,“我为此不得不放下很多重要的工作。因此对我来说招募一些人来做我的参谋并且代为执行命令便是非常有必要的。”[23]华盛顿进一步在他的信中解释道,他写的信通常都是由副官们起草,并经过他的审阅。因此,汉密尔顿的特长正是华盛顿迫切需要的。他能够想到华盛顿会怎么想,能够感觉到华盛顿要说的话,并将它们用娴熟老辣的外交辞令写出来。华盛顿通常都会给出一些提示,很快地,汉密尔顿就会在记录的时候整理出一份文件,这着实是一种本事。华盛顿的绝大多数战地命令都因此被汉密尔顿的笔记录下来了。罗伯特·特鲁普写道:“我们军队的笔就在汉密尔顿手中,华盛顿将军的这些信,都是那么的文字庄重、简明扼要、格调高雅,因此成为军队日志中最重要的部分。”[24]汉密尔顿很不愿意承认,他曾担任过华盛顿的军事顾问,因为这会让人们怀疑他“老板”的军事能力。不过,汉密尔顿确实在很多方面为华盛顿提供了建议。华盛顿的另外一位副官詹姆斯·麦克亨利(JamesMry)说,汉密尔顿“在实践上,是在华盛顿将军的指导下学习军事的,他的建议在许多场合(这是我所知道的一个事实)都帮助我们的领袖完善了自己的领导集团,而正是这种完善使得独立战争尽早结束”。[25]
很快,这个22岁的小伙子就开始为华盛顿将军起草写给大陆会议、州长和大陆军那些最有权势的将军们的信了。没过多久,他就被获准接触所有的机密信息,并且被授权以华盛顿将军的名义,自行签发命令了。蒂莫西·皮克林少将后来很负责任地说,汉密尔顿远不是一个司令部里的首席抄写员那么简单:“在他担任华盛顿将军的副官的那段时间,在将军所有那些重要的通信中,汉密尔顿都不仅仅要写,还要花时间为将军思考。”[26]
由于汉密尔顿已经从华盛顿将军的私人秘书演变成了类似于总参谋长的角色,因此,他在战场上总会骑马和将军并肩作战,并经常承担外交使命,对付那些顽固的将军、整理筛选情报、审讯逃亡者、参与战俘交换的谈判。这让汉密尔顿对于经济、政治和军事事务有了多角度的认识,这也进一步加速了他知识上的进步。华盛顿既是爱国者的军事领导,又是政治领导,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事实上的美国总统了。他必须想办法安抚大陆会议,这个机构一直要求控制军队,同时也得协调那13个无休止争吵的殖民地。华盛顿和汉密尔顿因此都开始思考如何让整个北美共同繁荣,而此时其他的许多政客和将军却在为了局部利益的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论得面红耳赤。华盛顿和汉密尔顿都希望建立一支专业化的陆军以及一个强有力的可以调和地方矛盾的中央政府,他们两个人最初的这点想法在经过丰富和完善后,便成就了未来的美国的宪法和联邦党。和华盛顿一样,汉密尔顿也极度反感那些当将士在前方血洒疆场时,自己却坐在费城争吵不休的胆怯、贪婪而阴险的政客。
在他进入华盛顿帐下的最初几个星期,汉密尔顿开始构建一个未来可能成为在纽约从政的基础的关系网。他同意不定时地向纽约的政客告知前方的战况,每两个星期向新近成立的纽约通讯委员会汇报一次,这让他和古维内尔·莫里斯、约翰·杰伊和罗伯特·R。利文斯顿(Rston)这样的纽约政治领袖一直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1777年4月20日,当《纽约州宪法》(atestitution)通过之后,汉密尔顿对这部宪法深感满意,在给莫里斯的一封评价这一宪法的信中,汉密尔顿提前描绘了他未来的政治思想,他认为州长应该经由“一小群自觉的精英人士选出,而不可能依靠人民大众的普选来推举”。另一方面,他也表达了在学生时代就受到的激进思想的影响,当时他担心一个由有产者选民独立选出的参议员,会“堕落为一个纯粹的贵族化的团体”。[27]实际上,当奥尔巴尼的菲利普·斯凯勒将军在州长选举中被代表小农场主利益的乔治·克林顿将军击败的时候,纽约的那些贵族化了的大土地主就非常失望。斯凯勒这位汉密尔顿的岳父大人因为这次选举的失利而受到了很大打击,在对克林顿将军表示钦佩的同时,他还抱怨道:“按理说,他的家庭出身和亲戚关系不应该让他在竞选中取得这么大的优势!”[28]未来的某一天,汉密尔顿也会面对这种围绕着他自己的斯凯勒—克林顿式的斗争。
在汉密尔顿加入华盛顿的麾下没多久,查里斯·威尔森·皮尔访问了华盛顿在新泽西的司令部,为汉密尔顿画了第一幅肖像——画在象牙上的一个微缩肖像:画中的汉密尔顿身穿一件蓝黄相间的制服,佩戴着金色的肩章和象征着副官身份的丝带;他一头短发,鼻子挺拔、修长,目光炯炯地凝视着观看者。此时的他,还不曾拥有后来使他的行为与众不同的那份优雅的自信。汉密尔顿的面庞在画中还显得瘦削而稚嫩,而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脸也越来越宽,以至于后来他的头颅同他那匀称瘦小的躯体相比,要大得不成比例。
驻扎在雅各布·阿诺德的客栈里,汉密尔顿和他的军事大家庭里的新成员亲密无间。这是因为华盛顿为了便于随时召唤手下的这些副官,而特意安排他们住在一起的。有时候,在寒冷的夜里,华盛顿将军会裹上一床行军毯,躺在**静静地思考问题,直到骑马匆匆赶来的信使将他从思考拉回现实。“当紧急信件被打开看阅之后。”华盛顿的一位养孙回忆说,“人们会经常听到将军冷静而低沉地向全神贯注地注视他的勤务员下达命令的声音,‘去叫一下汉密尔顿上校’。”[29]
华盛顿的几位副官通常都住在一个房间,晚上,他们两个人睡一张床,而在白天,他们都日复一日地紧巴巴地围坐在一张小木桌周围处理军务。华盛顿一般都是会在身边安排这样一个小办公室的。在工作繁忙的时候,副官每天会撰写或抄写超过100封信件,偶尔举办的舞会、阅兵和评论都是他们劳累了一段时间后宝贵的放松机会。晚上的时候,这些副官就会停下手头的工作,围坐到餐桌边,饶有兴致地讨论各种议题。虽然汉密尔顿是华盛顿最年轻的幕僚,不过按照华盛顿的说法,他却是华盛顿“最主要也是知道事情最多的一个副官”。[30]其他的副官们并不因此而嫉妒汉密尔顿,相反,他们都是汉密尔顿的铁哥们儿,汉密尔顿被他们亲切地唤作“哈姆”(Ham)或者“哈米”(Hammie)。[31]对于一个从加勒比来的孤儿来说,还有什么能比成为一个精英“家庭”中的一员而幸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