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汉密尔顿传epub > 第六章 英勇无比(第1页)

第六章 英勇无比(第1页)

第六章英勇无比

当汉密尔顿在1778年1月拖着被疾病折磨得虚弱不堪的躯体,重新回到了此时已集中在福吉谷的同志们中间时,他一定为眼前的泥泞不堪营地、破破烂烂的木头营和挤在篝火边瑟瑟发抖的士兵唏嘘不已。此时华盛顿的部队弹药奇缺,帐篷、制服和毛毯也极为不足。到处都是凄惨的景象:战士们**、瘀青的双脚在雪地上留下了斑斑血迹,已经腐烂的马匹的尸体横七竖八的遍布营区,天花、伤寒和坏血病在部队里肆虐,人们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华盛顿的幕僚也不能幸免,他们狼吞虎咽着数量有限的玉米面粥做早餐。“在过去的几天,军营里处在近乎饥荒的状态。”华盛顿在2月中旬心痛地说。在严冬结束之前,有2500名士兵——大约是华盛顿军队的四分之一——已经因为疾病、饥饿和寒冷而死掉了。[1]为了忍受这样的痛苦,需要借鉴古罗马斯多葛学派的一点淡泊主义,于是华盛顿安排在福吉谷演出他最喜欢的一部戏剧,来振作他手下疲惫不堪的士兵的士气。这部戏是英国《旁观者》的编撰者,约瑟夫·艾迪生(JosephAddison)的《卡托》(Cato),讲述的是这位自我牺牲的古罗马政治家的传奇故事。

那个冬天,汉密尔顿和华盛顿一起在艾萨克·波茨(IsaacPotts)的石头房子里工作,波茨是福吉谷的铁匠铺子的老板,福吉谷这个地名就是因为这间铁匠铺子而来的。此时的华盛顿,一方面因为康威小集团的事情而麻烦缠身,一方面又因为手下军队的悲惨处境一直没能得到改善而焦头烂额,因此这段时间,他便尤其显得喜怒无常。“华盛顿将军的身体还好,只是他最近一直由于过度的劳累和焦虑而显得有些疲倦。”华盛顿将军的妻子玛莎(MarthaWashington)告诉一位朋友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焦躁不安过。”[2]华盛顿有时候会拿汉密尔顿撒气,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因此变得紧张起来。汉密尔顿一心希望能够到前线指挥作战,而华盛顿却不希望失去这个最有价值的副官。毕竟是汉密尔顿一次次地执笔向大陆会议写信陈情,申请那些迫切需要的被服给养,而这位年轻的副官也分担着华盛顿的挫败感。在被指定为部队征集运输车辆的时候,汉密尔顿给一位上校写信叹道:“亲爱的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尽力帮帮忙吧,我们正处在根本没有止境的窘迫中。”[3]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汉密尔顿开始反思大陆军之所以会身处如此穷苦境地的深层次原因。由于北美殖民地被迫依赖英国生产的纺织品,爱国者因此缺衣少穿;由于北美殖民地依赖英国生产的军需品,爱国者因此缺少枪支弹药。汉密尔顿亲眼目睹了由于过度发行纸币而导致的通货膨胀的危险。由于在与大陆军交易时要被迫按照票面价值接受那些实际已经贬值了的大陆会议和各州发行的钞票,因此北美的农夫和商人非常不愿意将食物与被服卖给大陆军,相反,在费城作威作福的那些肚满肠肥不愁吃穿的英国兵却是农夫和商人你争我夺的主顾。福吉谷的处境非常具有讽刺意味:美国士兵在最为肥沃的北美大地上正饥寒交迫、冻饿而死。汉密尔顿同样也怨恨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物资供应部门。他在2月中旬给纽约州长乔治·克林顿的信中写道:

就在今天,战士们愤怒地抱怨说已经有三四天全军得不到补给了,逃兵人数大幅度增加,而军队也露出了兵变的苗头。实际上,这些士兵们的忍耐能力已经是超乎人们想象的了。如果我们不能马上采取有效的措施,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把部队凝聚在一起,或者让他们再参加另一场战役了。[4]

汉密尔顿是以批判的眼光来看待这场革命的。他对政客在革命中的投机行为异常失望,在他看来,爱国者们最软弱的地方,实际上是在政治层面。在他写给克林顿的信中,他嘲笑大陆会议对“上等人”的偏袒,批评他们毫不吝啬地给“每一个卖弄、吹嘘自己的‘战绩’和历史的小流氓加官进爵”。[5]软弱的大陆会议根本无力执行它做出的任何征集粮饷、士兵的命令,它只能卑躬屈膝地乞求那些自私的,把军队当作看家护院的家丁的各个殖民地,能够向大陆军施舍一点钱粮、人员。大陆军引诱人们参军的唯一办法是向他们许以重金奖赏或者许诺将来会分配给他们土地。而当时那些共和党人对各州独立军队的偏爱,和对维持强大的统一中央武装力量的厌恶则为整个革命蒙上了失败的阴影。

醒悟了的汉密尔顿看穿了为什么当年炫耀自己是由无数优秀人才组成的大陆会议,现在却成了充斥着一群平庸的乌合之众毫无作为的机构。那些有能力的成员都到哪里去了?汉密尔顿得出的结论是,贤人俊杰们都被各州的政府吸引走了。“尽管为本州的宪法和平安贡献才智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对克林顿说,“但是相比而言,拥有一个明智的联合委员会要更加重要……然而您不能指望美国各州的委员会去主动加强这个组织。”[6]这样的论断反映的实际上就是汉密尔顿后来的国家主义思想。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汉密尔顿倾诉的对象——乔治·克林顿后来却成了他猛烈抨击的狭隘地方主义的典型。

此时只有23岁的汉密尔顿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为州长们上公民课了。汉密尔顿的总司令此时也成了他的观点的代言人。当华盛顿不得不向大陆会议的一个委员会汇报计划中的大陆军重组方案时,他向自己的副官征求建议,而汉密尔顿一下子便抛出了一长串建议大陆军革除的弊端。他强烈敦促对那些假期结束后延期归队的军官进行军法审判;建议对岗哨进行突击检查以保持他们的警惕性;他甚至对大家睡觉的方式都提出了建议:“每个人都应该枕着自己的干粮袋睡觉,如果身处危险的岗位,就应该枪不离手。”汉密尔顿上校将纪律看作重中之重,这让他看起来是一个严肃无情的人。他提出,任何在没有通知监军官的情况下允许他人骑乘自己战马的骑兵都应该“为这种过失挨100皮鞭”。[7]

汉密尔顿在那年3月份就已经开始思考美国的政治未来了。那时,华盛顿需要指派人手去和英国人谈判交换战俘事宜。由于汉密尔顿曾经审问过很多英国和黑森的逃兵,他因此自然而然成为了这项工作的最佳人选,而他的搭档,是他以前的导师,时任战俘事务主任委员的伊莱亚斯·鲍迪诺特。此时,大陆会议的一些代表不但反对和英国人谈判,还希望汉密尔顿在和英国人的谈判中失败,这样就可以让英国更加不得人心。汉密尔顿对这种两面三刀的行径大为吃惊,在写给乔治·克林顿的信中,他严肃地说:“有人认为和英国人交换俘虏是一项错误的政策,但是在我看来,那种背信弃义的行径将会更加可怕,它将腐蚀掉我们的民族性格。”[8]汉密尔顿看到美国的真实本质在战争的剧痛中被毁掉了,这使得正直的行为显得尤为必要。

在汉密尔顿起草了那份军队重组报告之后没多久,一个面孔苍白无力,长着丰满的双下巴的普鲁士军人出现在了福吉谷。他自称是一位日耳曼男爵,并且滑稽地扮演起这个角色。尽管这个普鲁士人的男爵头衔和那个光荣的“冯”字都是虚构的,弗雷德里克·威廉·奥古斯都·冯·司徒本(FrederickWilliamAugustvonSteuben)确实出身于军人世家,并且担任过腓特烈大帝的副官。他自费来到了北美,并且拒绝在爱国者取得胜利之前提供的任何报酬。华盛顿任命他为临时监军官,授权他将纪律性注入自由散漫惯了的大陆军。由于司徒本的英文并不怎么好,于是他只能将法语作为工作语言。因此,能够讲流利法语的汉密尔顿和劳伦斯便和司徒本有了直接的接触,而劳伦斯更是担任了司徒本的副官。尽管司徒本此时已经48岁而汉密尔顿只有23岁,他们却很快成了好朋友,联结他们的纽带是法语和对军事的喜爱。

很快,司徒本就大摇大摆在福吉谷四处走动了。他训练这支业余的部队列队起步,教他们怎样正确地给步枪装子弹、上刺刀。由于他在训练时候发布的命令总是伴随着花样繁多的脏话和用各种语言变着法喷出来的诅咒,普通大兵们因此都觉得他很亲切。一位年轻的列兵写道:“在我见到男爵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传说中的那些古代名将究竟该是什么模样。在我眼里,他简直就是古希腊战神玛尔斯来在凡间的化身。他的战马的华丽饰物和样式繁多的手枪皮套,他的大块头和他强烈的尚武精神,都让他显得像是威武的战神。”[9]司徒本在审查了军队的操典——蓝皮书——之后,为连长编写了一本训练指南,在此期间,汉密尔顿经常会被抽调过来担任编辑或是翻译。汉密尔顿对这位训练总监有着别样的感情。尽管汉密尔顿嘲笑司徒本“过分地迷恋权力和地位”,[10]他依然表示,“他是那种我最为敬仰的绅士”。他从来没有怀疑司徒本为大陆军服务的热情,他后来告诉约翰·杰伊:“毫无疑问,正是由于他的努力,纪律融入了我们的军队。”[11]1778年5月5日,司徒本的巨大努力获得了承认,他被授予了少将军衔。

在冬季的这段休整期,汉密尔顿一刻也没有停止学习,就像他马上就要肩负更重要的使命一样。“知识与意志的力量是他成功的本源。”历史学家亨利·卡伯特·罗奇后来如此评价他。[12]从担任炮兵上尉的时期开始,汉密尔顿就一直随身携带一本空白笔记本。而在华盛顿的幕僚团工作期间,写满了自己业余时间阅读心得的笔记多达112页。汉密尔顿是最合格的自学者,他将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充实自己。他最欣赏并且也是立志想要成为的,是18世纪的那种典型的多才多艺的、贵族式的、在所有领域都能有所建树的全才型精英。正是因为他的这个笔记本,我们才知道他在那段时间阅读了大量的哲学家的著作:培根(Fran)、霍布斯、蒙田(MichelEyquemdeMontaigne)和西塞罗(MarcusTulliusCicero)的书,他还研读了希腊、普鲁士和法国的历史。尽管在华盛顿身边忙碌了一天后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看书了,汉密尔顿还是抓紧一切可能的时间自学,并且学以致用。当其他的美国人梦想在北美建立一个全新的社会,抹去欧洲文明的一切腐朽痕迹的时候,汉密尔顿则虚心向欧洲文明讨教如何设立一个新政府。和杰斐逊不一样,汉密尔顿从来没有想过美国应该用大跃进的方式跑步超过旧世界,相反,他相信,新世界必须虚心向旧世界学习。

第一本让汉密尔顿着迷的书是马拉基·波斯尔思韦特(MalachyPostlethwayt)的《贸易与商业通用词典》(UionaryofTradeanderce),这是一本包含了有关税收、公债、货币和银行业文章的包罗万象的政治、经济和地理学著作。这本词典采取了对开本的形式,共有上下两卷,对于年轻的汉密尔顿来说,拖着这两本书在战火纷飞的时候满世界转悠真是一件苦差事。汉密尔顿曾经称赞波斯尔思韦特是“最有才干的政治谋略高手”。[13]波斯尔思韦特是制造业的积极支持者,他给了汉密尔顿最早的混合经济体的观念,在这种混合经济体中,一方面政府会适度地调控经济活动,另一方面又鼓励每个人将自己的能量完全释放出来。在汉密尔顿的笔记本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位未来的财政大师已经掌握了金融学的初步知识。他写道:“一个国家的外汇储备越多,则该国货币的汇价就会越高,反之则会越低。”[l4]此时,他也为自己储备了基本的世界知识,“欧洲大陆长4200公里,宽4500公里”[15]“布拉格是波希米亚的主要城市,它的商业有很大一部分都控制在犹太人手中”。[16]他还从波斯尔思韦特的书中抄下了各个国家的人口死亡率、贸易平衡状况和经济总产值。他的这本笔记可以说是值得自学者仿效的典范。

和美国的其他开国元勋一样,汉密尔顿从古圣先贤那里寻找政治智慧。从德摩斯梯尼(Demosthenes)的著名演说《斥腓力》(FirstPhilippic)里,他摘抄了一段可以概括自己的领袖观的话——领袖不应当迎合民众任性的想法。“就像将军应该比他的部队看得远一样”,明智的政治家也应当“有先见之明,他们不应该等待事件发生后再采取措施,而应该采取措施,让事件发生”。[17]而普卢塔克的六卷本《名人传》的摘抄则占据了那本笔记本的整整51页。从那以后,他总是将政治解读为普卢塔克笔下的那些有关贪婪、欲望和对权力的争夺这样的主题的传奇故事。由于汉密尔顿的政治理论主要基于他对人性的研究,因此他非常喜欢读普卢塔克的那些人物传记。同时,他也非常留心像元老院、僧侣和其他治理普罗大众的精英群体是如何产生和工作的。此时的他,已经开始很有兴致地研究如何通过权力制衡来实现政府在专制与无政府状态之间的平衡了。通过的普卢塔克的《名人传》了解了来库古(Lycurgus)的一生之后,汉密尔顿写道:

在来库古所进行的诸多改革中,最为至关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设立元老院,这个机构具有和国王平等的权力,通过它,一方面可以树立天才的王者的权威,另一方面又把完全的专横与暴躁绑缚在公正与节制的边界内。在此之前,国家并没有坚实的基础,它要么倒向绝对的专制,要么倒向完全的民主。但是元老院的设立对共和国来说就好像在船底塞足了压舱物,让整个国家都处于平衡的状态。[18]

汉密尔顿还非常喜欢读普卢塔克的那些传记中记载的爱情故事和奇怪的性风俗。他在自己的那个笔记本上记录了古罗马时期两个**的贵族青年是如何在牧神节的祭祀活动中鞭打年轻妇人的,以及“这两位少妇之所以欣然承受如此的折磨,是因为她们相信这样会帮助她们受孕”。[19]汉密尔顿饶有兴致地记录道,来库古允许一个可敬的男人请求别人的丈夫让自己的妻子怀孕,这样,“在肥沃的土壤里孕育出来的后代将会继承父母的一切优点”。[20]就是这个来库古,为了让已婚妇女“更加强壮并生下健壮的婴儿”,专门允许人们挑选一些处女和年轻人“在特定的节庆活动中出现时赤身**地跳舞”。[21]

读了汉密尔顿的这本笔记本,我们就不会奇怪为什么他会成为第一流的宪法专家、无人可以超越的财政部长和美国第一起著名性丑闻的男主角了。

汉密尔顿一边在案头不知疲倦地工作,一边渴望着能重返战场夺取军功,在1778年6月,他发现自己有了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这年2月,法国人在萨拉托加大捷的影响下,决定承认北美独立,并且和这个羽翼尚未丰满的年轻国家签订军事与商业条约,这成了美国独立战争的转折点。热血沸腾的约翰·亚当斯代表美国人欢呼,大不列颠“再也不是统治大洋两岸的女主人了”。[22]

为了应对法国参战这一形势,英国人撤换了威廉·豪将军的远征军司令的职务,取而代之的是亨利·克林顿爵士(SirHenry)。汉密尔顿一直看不上威廉·豪将军的指挥才能。“英国人只需要用25艘护卫舰封锁我们的港口,再用10艘军舰作为机动部队就够了”,他告诉一位法国客人,“然而,感谢上帝,威廉·豪将军没有这么干。”[23]对于这位新上任的克林顿将军,汉密尔顿更加瞧不起。有一天,亨利·李向华盛顿提出了一个颇有创意的绑架克林顿将军的方案。那个时候,克林顿将军就住在纽约市的百老汇,他的那栋房子的后院是一个大花园,可以从那里欣赏哈得孙河,每天下午,他都要在花园的凉亭里小睡一会儿。这无疑是绑架他的好机会。汉密尔顿却强烈地反对这个计划,他告诉华盛顿,如果捉了克林顿做俘虏,“那会是我们的不幸,因为英国政府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和他一样不称职的人来继续他的任务了”。[24]

当克林顿将军在6月中旬听说一支法国舰队正向美国驶来的时候,他担心这会让大陆军团结起来吃掉英国在费城的占领区。为了避免这一结果,他决定让英军撤离费城并集中到更容易防守的纽约。这一决定意味着总数高达9000人的英国部队将拖着1500辆装满军需物资的车辆——所有的这些车辆连成一列将长达20公里——以蜗牛般的速度缓慢地穿过异常危险的新泽西。由于补给线拖得过长以至于到了危险的程度,动作迟缓的英国人暴露在了大陆军的炮火中。华盛顿发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既可以猛烈打击脆弱的敌人,同时也可以检验自己的士兵在福吉谷接受司徒本的训练之后所取得的成绩。

华盛顿刚刚躲过了康威阴谋集团的挑衅,没想到他的权威却又遇到了查尔斯·李将军(GeneralCharlesLee)的挑战。李将军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军官,他1776年曾被英国人在一间酒馆逮住,整整被关了15个月,直到最近,他才被放了回来。这位李将军身材瘦削,喜好与人争论,是一个行为有点古怪的单身汉,他能说四种语言,在意大利的一次决斗中失去了两根手指,并曾牵着自己的狗徒步周游世界。他曾和一个印第安妇人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当地原住民莫霍克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开水”。他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天才,坚信自己的军事才能无人能比。他曾经傲慢而轻率地对伊莱亚斯·鲍迪诺特说道:“乔治·华盛顿连指挥一个卫兵的本事都没有。”[25]对司徒本和汉密尔顿将专业化的军人素养引入大陆军的努力,他也同样嗤之以鼻。

1778年6月24日,华盛顿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讨论是否向撤退的英军发动进攻。汉密尔顿负责会议记录。在会上,刚愎自用的李将军猛烈抨击华盛顿的方案,声称美国人将会被数量上有绝对优势的英国军队痛击,在法国盟友很快就要到来之前主动出击是有勇无谋的冒险。汉密尔顿打心眼里觉得李将军在“军事问题上纯粹就是胡说八道甚至更混账”。[26]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军官居然都支持李将军的看法,并且嘲笑汉密尔顿“本来应该能在接生的行业做出卓越的贡献”。[27]虽然华盛顿一向喜欢在取得大家的一致意见后再做行动,但是这次他却决定不理会军官的投票结果,打算在“时机成熟的时候”立刻向士兵们下达进攻的命令[28]。李将军拒绝在这场他看来完全是被误导了的行动中担任副总指挥,直到华盛顿威胁让拉法耶特接替这一职位时,被逼到墙角的李将军才回心转意,同意走马上任指挥先锋部队。

接下来的几天,汉密尔顿作为拉法耶特的联络官,经常会在闷热的夜晚行动,侦查敌人的阵地或是为军官们传递情报。在6月27日晚上,英国人驻扎在了新泽西费里霍尔德的蒙茅斯法院。而李将军和他的部队距离此地仅仅只有10公里。华盛顿命令李将军必须在清晨向英军进攻,“除非有非常重要的反对理由”。[29]而华盛顿的军队则在15公里外,他们完全可以作为预备队随后投入战场。汉密尔顿在那个晚上起草了那份给李将军的命令,告诉他应当“和英国人交火,以便延缓一点时间,使后续部队可以及时赶到一同歼敌”。[30]

1778年6月28日或许是人们不会忘记的一天,别的不说,光是酷热便让人印象深刻。气温超过了32摄氏度,有一些士兵干脆光着膀子骑马。那一天,无论是战马还是骑手都在高温下奄奄一息了。战斗应当是从李将军对英军的后卫部队发动进攻那一刻打响的。那天早上,当听到几声枪响后,汉密尔顿被华盛顿派去查看李将军的行动,他为眼前的混乱局面大为吃惊:在离英国人很远的地方,李将军的士兵就好像接到了撤退命令一样,乱哄哄地后退。汉密尔顿并没有回去向华盛顿汇报,相反,他策马来到李将军面前,大声说道:“我将和你并肩作战,我的将军,我愿意和你一起战死疆场!让我们勇敢地战死而不是后退吧!”[31]再一次的,这个年轻的副官一点也不怵眼前的这个将军,相反把李将军当成和自己没什么两样的普通人。汉密尔顿发现附近有一支英军的骑兵部队有可能威胁到美军,他立刻越过李将军直接命令拉法耶特向那支英军进攻。

华盛顿风闻自己的军队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他立刻飞奔到李将军那里,怒气冲冲地问道:“先生,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想知道这里的混乱和杂乱无章的含义!”李将军很不高兴地断然回复道“美国士兵挡不住英国人的刺刀”。华盛顿反驳道:“你这个该死的胆小鬼,你根本没有去试一下的勇气!”[32]华盛顿极少说脏话,但是当在这天早上面对李将军的目无军令的行径,他大声咆哮,“直到树叶都被从树上震了下来。”一位将军后来回忆说。[33]

美国人或许正是从蒙茅斯战役那一天才真正开始崇拜乔治·华盛顿的。华盛顿是美国最优秀的骑手,他最初骑的是一匹由时任新泽西州长的威廉·利文斯顿送他的白色战马,他就是骑着这匹马重渡特拉华河的。后来,这匹美丽的战马在酷热中气衰而亡,华盛顿换乘了一匹栗色的母马。完全是凭着意志的力量,华盛顿阻止住了后退的士兵,重新将他们集合起来,然后让他们立刻回过头去进攻。“停止后退!我的孩子们,勇敢地迎战敌人吧!”他大声吼叫着,“南方军正赶来支援我们。”[34]华盛顿那坚定的态度立刻稳住了军心。他让李将军滚到队伍后面去,同时大声鼓励部队回过头来重返战场顶住英国人。亲眼目睹了这一传奇般的表现,拉法耶特对自己说:“我从没有见过这么伟大的人。”[35]

汉密尔顿并不倾向于英雄崇拜,不过,他也被华盛顿那毫无畏惧的巨大勇气和无与伦比的自我控制而折服。“我从来没有想到将军会是这样伟大。”他告诉伊莱亚斯·鲍迪诺特,“他的镇静和坚定让人由衷地敬仰。他立刻组织部队向敌人反击,以迟滞敌人的进攻,为重新部署就近的部队争取了时间……他完全凭着一己之力,用自己的坚韧不拔扭转了战场的局势,改变了那一天的命运……他用完美的方式指挥了这场战斗。”[36]

汉密尔顿的勇敢同样在人们心中留下了光辉的形象。他就像一个“勇敢的疯子”一样渴望投入战斗,李将军如此评价他。[37]在这场战斗中,汉密尔顿仿佛无处不在。当他发现一个旅因为担心失去大炮而全线撤退的时候,汉密尔顿强迫他们沿着一道篱笆排成一排,给步枪装上刺刀然后向英军发起进攻。汉密尔顿没带护具,在烈日下往来驰骋,很快便在自己的坐骑中弹倒地的情况下耗尽了体力。他摔倒在地,身负重伤,不得不退出战斗。亚伦·伯尔和约翰·劳伦斯的战马也同样在那天被敌人开枪射死了。伯尔中暑得非常厉害,以至于他的身体直到革命胜利时,都不能允许他继续在军中服役。伯尔被头痛和恶心折磨得精疲力竭,再加上他因为在华盛顿手底下一直得不到提升,便郁郁不得志地在10月份暂时离开了部队。

许多人都为汉密尔顿在蒙茅斯的表现深感震惊,因为,在那场战斗中,汉密尔顿所表现的绝不仅仅是勇气。在他身上体现出来的对死亡狂热的蔑视与满不在乎,反映的正是年轻的汉密尔顿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还”的热忱幻想。一位副官说,汉密尔顿在那场战斗中的表现证明了他“异常的勇敢”,在“我们身处异常危险的境地时,毫不退缩地向死神挑战并且最终取得了胜利”。[38]约翰·亚当斯后来跟亨利·诺克斯将军讲了有关汉密尔顿在**四射的蒙茅斯战场上纵横驰骋的故事。[39]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候,汉密尔顿就是这样迅速变得**澎湃到近乎狂热的境地。

蒙茅斯战役对于爱国者来说算不上一场彻底的胜利,英国人最终保持完整建制,全身而退。绝大多数观察家认为这场战斗算是平局,而衣衫褴褛的大陆军这一次打死打伤了超过1000名敌人,这是自身损失的4倍——这场胜利告诉那些在一旁风言风语叽叽喳喳的“布谷鸟”,大陆军有能力和第一流的英国军队作战。“我们的军队,在一开始由于错误的指挥而陷入混乱后,表现出比英国人大得多的勇气和更好的秩序。”汉密尔顿欣慰地说道,“我向您保证,我对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满意过。”[40]李将军的错失良机,让汉密尔顿大为光火,当华盛顿以不服从命令和可耻地让部队撤退为由逮捕李将军的时候,汉密尔顿对此举欢呼雀跃。7月,在新布伦斯威克由斯特林勋爵主持的军事法庭上,汉密尔顿积极地作证攻击李将军。“无论军事法庭做出什么样的裁定,”汉密尔顿警告伊莱亚斯·鲍迪诺特,“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相信并断言,他的行为是令人难以置信且不可原谅的。”[41]亚伦·伯尔是查尔斯·李将军的同情者,因为再也没有机会打击人们对华盛顿军事才能的信任了,这让他非常沮丧。

汉密尔顿分别于7月4日和7月13日在军事法庭上出具了不利于李将军的证词,他回忆道,李将军即便是在接到华盛顿命令的情况下,也根本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抵抗敌人的进攻。李将军让部队毫无秩序地抱头鼠窜,并且根本没有告知华盛顿前方部队已经撤退。最后,颇富戏剧性的,李将军逐条反驳了汉密尔顿,并且指控说汉密尔顿在战场上言行不一。“我根本没有。”汉密尔顿答辩道,“我在战场上跟您说了些话,这些话表达了这样的观点,当时您看起来一点都不打算冷静下来,而这种冷静无疑只能出自大无畏的精神。”汉密尔顿接着告诉李将军,当时他显得“有一点惊慌失措,而这看起来不是一种在那样的关键场合所必需的镇定与冷静的情绪”。[42]这实际上是一场有趣的碰撞:一位年轻的副官居高临下地斥责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不懂得什么才是战地指挥官理想的精神状态。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