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美国第一城
债务融资方案通过以后,汉密尔顿并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喘口气。似乎是作为对年轻时代教育匮乏的补偿,他的脑海仿佛上了发条一般,新的想法不断在他的头脑中闪现。他承诺竭尽所能处理美国面临的困境。汉密尔顿做任何事都全心投入:他对于自己所定居国家的命运的关注太过炽热痴迷,太过感同身受。
他意识到,即使凭借自己杰出的大脑,也很难在职业生涯的重大要求和日常生活的细小变化中获得一种平衡的摆动。从他笔端流出的无数信件通常都是精简而缺乏意象的。他几乎从不描述天气或风景、所遇之人的服饰举止、所住之处的居室家具。他也鲜有提及休息日、假期以及闲暇时光。他在一封信里告诉安杰莉卡,他的“夙愿”是有一天能游历欧洲,但实际上他从未离开过美国,也几乎很少在奥尔巴尼和费城之外的其他地方出现。[1]只有在极罕见的情况下,他才会在信中生动地讲笑话或闲聊。与其说汉密尔顿是在书写历史——虽然他肯定明白自己在更为广阔的全景框架中所处的位置——不如说他宏伟的计划留给平凡思绪的空间实在寥寥无几。
汉密尔顿担任财政部长之后不久,菲利普·斯凯勒告诉了艾丽萨一个关于她丈夫心不在焉的幽默故事。当时汉密尔顿正赶往奥尔巴尼,途中在纽约州北部的市镇短暂逗留。他一直徘徊在一位姓罗杰斯的先生的商店门口,但脑子里肯定是在构思一份法律纲要或演讲。有一位目击者描绘道:
他显然沉浸在深思之中,口中念念有词,就好像在和什么人交谈似的。他走进商店,掏出一张50美元的钞票要换成零钱。罗杰斯拒绝兑换,这位绅士(汉密尔顿)就走出了商店。商店里的人问罗杰斯,那钞票是不是假币。他回答说,不是。商店里的人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帮那位绅士换零钱呢?罗杰斯说,因为这位可怜的绅士失去了理智。另一个人说,但是他看上去非常正常啊。罗杰斯回答道,那是因为他可能也会有间歇的清醒。我看到他在我的店门前走来走去有半个小时,并且自言自语。如果我给他兑换零钱,他又把钱弄丢,我会受到大家指责的。[2]
身为新的美国政府的主要建筑师,汉密尔顿通常都骑马上班。斯凯勒一家经常重复的话题是艾丽萨应当劝自己的丈夫呼吸些新鲜空气,做些运动,以放松他负荷过重的大脑。1791年,亨利·李从弗吉尼亚给汉密尔顿送来一匹马,这样,“出于对健康的考虑”,他可以“每天骑骑马,兜兜风”。[3]虽然在马背上度过独立战争时期的汉密尔顿是一位优秀的骑手,他却要求李挑了一匹特别温顺的马给他。汉密尔顿受着反复发作的肾病的折磨,一位朋友形容这是他的“肾脏老毛病”,这也使得颠簸剧烈的马车旅行对他而言无异于痛苦的煎熬。[4]在华盛顿的第一届任期中,安杰莉卡·丘奇听说汉密尔顿由于操劳过度而体态臃肿起来。“贝克威思上校告诉我,我们亲爱的汉密尔顿由于过多地伏案写作,又缺乏锻炼,变得很胖。”她向艾丽萨抱怨道,“我讨厌这个词和这个事实,你要照顾他的健康以及良好的外表。天哪,等我回来时,难道会看到他变成一个呆滞、沉重的家伙!”[5]
这个为工作狂热卖命、精疲力竭的男人,在下班后仍然能够充满心灵的欢乐。威廉·苏利文留下了一段关于汉密尔顿的文字描写,强调了他身上男子气概的坚韧与近乎阴柔的敏感的矛盾混合体:
他中等个头,身体单薄,但其行为举止相当挺拔威严……他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梳,扑着粉,在脑后拢成一束。他的肤色非常白皙,双颊透着女性般的玫瑰色。无论轮廓或肤色,他的面容都可称得上是罕见的英俊。[6]
在描述某一次他们共同参加的社交聚会时,苏利文说汉密尔顿轮番地扮演着深邃思想家和诙谐健谈者的角色,特别是在女士们崇拜地望着他的时候:
当他走进房间时,众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表明他是一个大人物。他身穿一件配有发亮纽扣的蓝色外套,外套下摆超乎寻常的长。迎接他的绅士把他介绍给在场的客人,好像他们素不相识一般。他向每一个人正式地鞠躬,身体躬得很低,没有行握手礼……晚餐时,只要他加入谈话,每个人都留意倾听。他讲话的方式是深思熟虑和严肃认真的,他的声音动人而愉悦。在同一天的晚上,他身上集中体现了男人和女人的性格混合体,而晚餐时展示出的安静从容让位给了轻松嬉趣的社交举止,仿佛在这方面他也定要独树一帜地胜过他人。[7]
很多人都发现和汉密尔顿相处非常愉快。苏利文写道:“那些有幸在公开和私人场合的最佳时机观察他,并对其举止予以评价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说,他是一个坦诚、和蔼、高尚、慷慨的绅士……在朋友私下的交流中,大家都说他特别亲切,大家都真挚地爱他。”[8]而那些关于汉密尔顿个性的不太好听的描述往往来自他的政敌,这也不足为奇。汉密尔顿具有令人敬畏的智力和强势独断的意见,约翰·昆西·亚当斯认为,如果你和汉密尔顿意见相左的话,你将很难和他相处下去。汉密尔顿知道自己有独断的倾向,有一次以第三人称开了自己的玩笑:“无论汉密尔顿的品质好坏,他都缺乏灵活性。”[9]约翰·亚当斯大概在映照自身虚荣和浮夸的铜镜中,看到了汉密尔顿的身影。后来他告诉杰斐逊说,汉密尔顿是一个“傲慢的花花公子,很少拒绝美酒相伴的美妙聚会,并且还喜欢愚蠢地夸耀自己的管理能力,就像年轻女孩在炫耀自己的假首饰一样”。[10]
另一方面,汉密尔顿也拥有众多忠诚的朋友:古维内尔·莫里斯、鲁弗斯·金、尼古拉斯·菲什、埃格伯特·本森、罗伯特·特鲁普、威廉·杜尔、理查德·瓦里克、小奥利弗·沃科特、伊莱亚斯·布蒂诺特、威廉·贝阿德(WilliamBayard)、蒂莫西·皮克林,以及詹姆斯·肯特等等,举不胜举。他的孙子评论说,在汉密尔顿的一生中,他身边聚集了“被他的幽默、近乎女性化的特征所吸引的”众多同伴。[11]詹姆斯·威金森在历经战时与汉密尔顿的冲突之后,又与其重归于好,他曾对汉密尔顿说很怀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因为“我从未在别人身上发现过能够如此令人如痴如醉的东西和如此愉悦心灵的言行举止”。[12]政敌四处散播汉密尔顿的冷酷形象,与此同时,他的很多慷慨之举随着他的信件飞到各地。摩根·刘易斯在感谢汉密尔顿“无私友谊”时说:“千真万确,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事)是我有生以来经历的头一桩。”[13]汉密尔顿借给詹姆斯·蒂拉利一笔钱使其免于破产,这位纽约的医生向他脱帽致敬:“您在我受困时借钱帮助我,现在我怀着万分的感谢把钱还给您。”[14]汉密尔顿也帮助身份低下的人,他曾诙谐幽默地向华盛顿的秘书推荐自己的理发师约翰·伍德:“他渴望为你家中之人的脑袋和下巴服务,所以我给了他地址……希望能为你们牵线搭桥。”[15]
鉴于汉密尔顿身负巨大责任,很难想象如果没有艾丽萨的支持,他如何能够享受温馨快乐的社交生活。他们营造了一个雅致而简朴的居所,房间里摆设着美观的家具,其中有路易十六风格的椅子和一张美国风格的红木沙发。其他的装饰物,包括一个弗雷德里克大帝使用过的陶瓷鼻烟盒(冯·斯托伊本男爵所赠)、一幅路易十六的肖像画(法国大使的赠礼),后来还添有了由吉伯特·斯图亚特所绘的乔治·华盛顿的庄严画像。有安杰莉卡·丘奇从伦敦给他们捎了许多精致的玩意儿,例如嵌金浮雕的陶瓷餐具和镶有蓝边和金边的法国花盆。艾丽萨更乐于沉浸于不受干扰的私人生活,但她善解人意地顺从了丈夫职业的需要。在玛莎·华盛顿举行的茶会上,总能看到她轻快灵巧的身影。多年以后,年事已高的她回忆道:
那时候我几乎没有私人生活。华盛顿夫人和我一样,也对家居和家庭生活充满了热爱。虽然她经常向我抱怨她无奈地忍受着“对时间的浪费”:“他们称我为国家第一夫人,我想我必须非常高兴才对,可是我觉得他们要是叫我国家第一囚犯可能更为恰当。”我比她年纪小一些,当时参加的社交活动就更多了。[16]
玛莎·华盛顿的行事风格对艾丽萨产生巨大的影响,她逐渐成为一位美丽、高雅、谦逊的女性。艾丽萨留下的个人物品不多,其中有一双粉红色的绸缎拖鞋,这是玛莎·华盛顿留在斯凯勒寓所的,艾丽萨心存感谢地将其珍存下来。
艾丽萨和她丈夫一样精力充沛,她从未对家庭需求有过抱怨。汉密尔顿当上财政部长时,她已经生下了他们8个孩子中的4个。艾丽萨是一个优秀的主妇,把这个大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詹姆斯·麦克亨利揶揄汉密尔顿说,艾丽萨“作为你的财务主管,和你作为美国财务主管一样优秀”。[17]汉密尔顿很感激艾丽萨在他生活中几十年如一日的付出。他经常写信给她,总是用热切而盛情的语气向她问长问短。对于自己的工作,他几乎只字不提,似乎希望庇护妻子远离政治的狂暴与混乱。
由于汉密尔顿忙于政务,所以培养孩子的重任大部分落在了艾丽萨的身上,使她成了一位严厉而慈爱的母亲。有一次,她对家里的朋友说:“孩子们单独过夜难免感到惧怕,所以有必要让他们意识到需要有一位朋友可以照顾他们并为他们提供建议。”[18]但是即便公务缠身,汉密尔顿也并没有把养育孩子的责任全部推到艾丽萨身上。当他们两地分居时,他常常把年纪稍长的儿子带在身边,晚上还会抱着他入眠,而小一点的孩子们则由他们的母亲照看。汉密尔顿对于家庭有一种潜在的牵挂与担忧,这种情绪很可能源自他的童年时代。安杰莉卡曾向艾丽萨评论她的妹夫:“他的敏感来自对你和孩子的焦虑。”[19]
汉密尔顿很喜欢教导孩子,他满腔热忱、望子成龙。就天性而言,汉密尔顿是一个严厉、克己的人,但现在留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他写给孩子们的信中,也可以看到他的耐心和关爱。1791年,他的大儿子菲利普年满9岁时,去特伦顿就读寄宿学校。菲利普写了一封信给汉密尔顿,说自己是多么快乐满足。汉密尔顿回信说:
你的老师也告诉我,在上学的第一天你就背诵了课文,他非常满意。我期望着他的每一封信都能向我证实你所取得的进步,因为我知道只要你愿意,你能做许多许多的事。我也相信,你拥有取之不尽的勇气与热情,你会竭尽全力地让我们每一天都为你而感到骄傲。[20]
汉密尔顿并没有设想他的孩子要仿效他所取得的巨大成就,也没有按照自己的要求去改造他们的天性与禀赋,他所做的是顺其自然地铸造他们的性格。他的女儿安杰莉卡9岁时和外祖父斯凯勒一起住在奥尔巴尼,汉密尔顿忙中偷闲地为她写下了这封充满温情的短笺:
我亲爱的女儿,我很高兴你就要开始学习法语了。我们希望,无论在哪一个方面,你的行为都能为你周围的人带去善意与尊重。如果你不巧冒犯了别人,一定要诚恳地道歉。但是,最好的办法是尽可能地保持礼貌、细心和良好的举止,希望在你身上永远不会发生需要道歉的事情。深爱着你的父亲,还有你的母亲。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我最亲爱的女儿。[21]
鉴于汉密尔顿本人飘摇动**的童年,他作为父亲所流露出的敏感与智慧就显得尤为不简单。除此之外,他特别注意对孩子信守承诺。
汉密尔顿爱好艺术,并和孩子们分享这一爱好。他很喜欢音乐,让安杰莉卡·丘奇在伦敦为他的女儿安杰莉卡搜寻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钢琴。二重唱是父女俩最喜欢的消遣。汉密尔顿对艺术也很有鉴赏眼光。“我知道,汉密尔顿非常喜欢美的事物,”安杰莉卡·丘奇曾对艾丽萨说,“自然之美与艺术之美都会令他陶醉。”[22]汉密尔顿向玛莎·华盛顿提供关于购买油画的建议,他自己也在搜集木刻画和铜版画,包括曼特尼亚和丢勒的作品。18世纪80年代,他和艾丽萨从囚禁债务人的监狱中救出了拉尔夫·厄尔,后来他们又为威廉·温斯坦利——一位擅长描绘哈得孙河景色的英国画家——寻找工作。汉密尔顿借钱给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在他的努力下,温斯坦利的两幅画成为华盛顿家的收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