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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飞近太阳(第1页)

第三十章飞近太阳

那年春天,汉密尔顿收到苏格兰寄来的一封长信,这封迟到几十年的信给他带来莫大的宽慰。信是他父亲的一个弟弟威廉·汉密尔顿所写的,信中非常亲切地讲述了他的苏格兰亲戚的相关情况,这标志着42岁的汉密尔顿终于与他的父系家族联系上了。尽管没有直接同他们打过交道,他还是非常重视他的苏格兰祖先,并在纽约州圣安德鲁协会做过长官。

汉密尔顿热忱地回信,简洁地勾勒了自己的人生轨迹。这是他个人的一贯作风,寥寥数笔,言辞含蓄。他以为,叔叔知道其父早年在西印度群岛的霉运,它让一家人再难聚首。但是汉密尔顿的信证实了他的父亲詹姆斯·汉密尔顿后来失去了与家人的联系,因为汉密尔顿不得不告诉他的叔叔詹姆斯依然在圣文森特岛受苦:“我强烈地要求他过来跟我们住在一起,这样他也许会颐养天年。但是他不来,因为他的医生建议他注意气候变化。”[1]汉密尔顿给人一种见多识广、安全可靠、谦虚谨慎的印象。他的满足之情溢于言表:“我和妻子生活幸福,我们有五个孩子,其中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已年满15岁,他们茁壮成长,让我深感宽慰。”[2]他讲起了因为承担公职所做的经济上的牺牲,以及削弱行政权威的令人烦恼的派系观念:“这些因素再加上家庭的考虑,我决定,一旦时机成熟,将辞官归隐。”[3]

汉密尔顿似乎渴望与失而复得的亲戚保持联系。这一愿望多少有点感伤,因为汉密尔顿没有看清楚威廉叔叔突然主动联系他的个人企图。苏格兰的汉密尔顿一家人从未试图帮助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从贫穷孤独的状态中走出来,也从未对汉密尔顿在美国的崛起表示过祝贺。威廉现在写信给汉密尔顿只是出于自私的目的。他过去曾经是一个成功的烟草和糖果商,但是他的生意已经败落了,现在正需要帮助。很快,汉密尔顿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受,他收到了堂弟给他发来的客客气气的信。堂弟也叫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是一位梵文学者,因为其父亲生意失败从印度回到了苏格兰。第二年,苏格兰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说出了通信背后的真实原因:想请汉密尔顿帮忙,为弟弟罗伯特找一份工作。罗伯特是个海员,希望加入美国海军,并成为美国公民。显而易见,这些苏格兰的族人在厚颜无耻地利用汉密尔顿的显赫身份和地位。虽然汉密尔顿饱受家族遗弃和身份不明之苦,但他还是让罗伯特在家中待了五个月,还陪同这个年轻人游览纽约市,并最终帮助罗伯特成为美国海军上尉。心存感激的苏格兰亲戚把汉密尔顿的肖像挂在他们的壁炉架上——这是对一个幼年时遭到放逐的人最令人欣喜的待遇——但是他们从未努力帮助汉密尔顿远在圣文森特岛的父亲,哪怕是对他一点点好奇都没有。汉密尔顿继续帮助他的苏格兰亲戚,但是他们却从未给汉密尔顿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回馈。

与同苏格兰的宗亲取得联系相比,更让汉密尔顿高兴的是约翰·丘奇和安杰莉卡·丘奇回到了纽约。多年以来,安杰莉卡一直渴望回家,只是她丈夫在英国国会的事业阻碍了她。“你和我亲爱的汉密尔顿绝对不要去大西洋对岸,”她后悔地对艾丽萨说,“我再也不离开这块土地了,倘若我们只能在天堂长久相聚,这将多么让人伤感啊。”[4]在汉密尔顿辞去财政部长之职,与艾丽萨在百老汇大街25号建造房子之后,他请求他妻姐回到纽约。“你知道我们是多么爱你,”他像通常那样彬彬有礼地写道,“在你那个地方不可能有人如此爱你了。有什么能与打心底里的爱意相媲美呢?”[5]安杰莉卡也希望能重新和汉密尔顿夫妇团聚,她让艾丽萨放心:“我希望我以后的日子能跟你一起度过,也就是说,你是否愿意帮忙,允许我加入我的兄弟(汉密尔顿)的社交圈?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他,多么崇拜他。我们天天都会看到对方。”[6]艾丽萨在时尚方面建议安杰莉卡注意纽约社交界的严格要求:“记住,你的胸衣必须短小而衬裙应该很长,头巾应该适当高一些,总体说来就是希腊式。”[7]

丘奇一家迁往纽约要比预期迟了一些。在1795年末,他们汇款给汉密尔顿让他物色一栋豪宅。尽管日理万机,汉密尔顿还是抽时间考察了一下当地的房产,为他妻子那边的亲戚在百老汇上买了一块地皮。“我知道我给你添了太多麻烦,”安杰莉卡写道,“但是你如此慷慨,你会原谅我的。你知道,有人答应过我,如果回到美国就会得到他的爱和照顾,而我正是照着这些劝说去做的。”[8]安杰莉卡依然在用一种轻佻的语调给汉密尔顿写信,认定“他是智慧和优雅的主宰者”,他也高兴地投桃报李。[9]汉密尔顿在回信中问安杰莉卡:“你是如何设法让所有看到你的人为你着迷的呢?也许有人会告诉你一些关于我们的不太好的故事,但是当我听见别人说起你,他们只是夸赞你的善良、慈爱和温顺。”[10]尽管汉密尔顿和安杰莉卡关系密切,却没有影响到她们姐妹的关系,似乎还有助于加深她们的情谊,等待安杰莉卡返回纽约市的期间,汉密尔顿对安杰莉卡说,他和艾丽萨唯一的竞争就是“我们俩究竟谁会更爱你,而你又会把苹果给谁”[20]。[11]如果艾丽萨察觉到丈夫和姐姐之间有什么僭越之举,她对姐姐的感情就不会如此深厚,也绝不会允许汉密尔顿如此口无遮拦。在一封透露了内情的信中,汉密尔顿说,艾丽萨“对任何事都没有异议,只要我不像爱她那样爱你”。[12]安杰莉卡总是精心地把他们两个人都扯到三角关系中来。“真诚地拥吻我亲爱的汉密尔顿,”1796年夏天,她在给艾丽萨的一封信中写道,“尽管有时我的举止或言辞可能稍欠妥当,但请相信我深深地爱着你们。”[13]

在令人沮丧地耽搁了几年之后,丘奇一家在1797年5月迁到了纽约。约翰·巴克·丘奇很快就确立了自己的显赫地位,他拥有令人惊愕的财富,成了纽约最有名的保险代理人。“他的用具以及生活方式超越了我们这个圈内其他人好几个档次。”罗伯特·特鲁普惊呆了。[14]安杰莉卡开始频繁出入奢靡的宴会,在这样的宴会上,客人都用纯银的盘子进餐。安杰莉卡通常打扮得雍容华贵,迷住很多参加社交活动的名流和绅士。

不过,丘奇夫妇似乎要把伦敦那灯红酒绿的生活移植到纽约。安杰莉卡高谈阔论那些出格的欧洲时尚,让纽约市的夫人们惊骇不已;约翰·巴克·丘奇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赌徒,经常玩扑克玩到凌晨两三点。丘奇家宴会的特点是纸牌、纸牌和纸牌。作为这些宴会上的常客,汉密尔顿总是流连在安杰莉卡的身边,而安杰莉卡则报以倾慕的眼神,这般情形难免又引发一些风言风语。

这并非那年夏天汉密尔顿身上的唯一一件绯闻。在长达4年半的时间里,玛丽亚·雷诺兹的暧昧之事一直在共和党的谣言工厂里非常秘密地传播着,汉密尔顿斥之为“见不得人的传闻”。[15]巧合的是,丘奇一家回到纽约恰恰就在那些传言正要付印的时候,于是,关于汉密尔顿和安杰莉卡的绯闻就成了火上浇油了。这样的巧合让人觉得蹊跷。6月底,汉密尔顿在报纸上看到关于一套宣传册的广告,这些宣传册后来被结集出版,还取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1796年美国历史实录》(TheHistoryoftheUesfortheYear1796)。这则广告声称,这些宣传册会公开一些材料,以证明汉密尔顿的品行是否配得上财政部长职位。汉密尔顿找到了第五部分,其中涉及假公济私的旧话题,并引用了詹姆斯·雷诺兹和雅各布·克林曼提供的材料。

7月8日,汉密尔顿在《美利坚合众国公报》上发表一封公开信,承认所用文件的真实性,但指出他们的指责是错误的,容易让人产生误解:“此二人皆为世上最挥霍**之人,他们处心积虑勾结起来,只因他们有罪在身,想借此免受牢狱之灾。”[16]这些宣传册一本也没有流传下来,但其中的第五或第六部分的确谴责了汉密尔顿私生活不检点。

这些宣传册的始作俑者就是在苏格兰出生的詹姆斯·托马森·卡伦德(JamesThomsonder),一个丑陋畸形的小人,以到处施放恶毒的谣言营生。他是个受人雇佣的落魄文人,几年前因煽动叛乱的言论受到英国政府的指控,被迫逃离爱丁堡。他谴责英国国会是“唯利是图者的家园”,英国宪法是“富人对穷人的阴谋”。在美国,他卷入共和党的漩涡,为本杰明·富兰克林·贝奇的《黎明报》写作。[17]虽然后来杰斐逊曾谴责卡伦德是“一个可怜虫……忧郁症患者、酒鬼,一贫如洗,缺乏道德底线”,[18]但在这一次,当卡伦德把矛头投向联邦党人时,杰斐逊盛赞他是“天才”“一个具有科学头脑的逃难之人”。[19]在1797年6月末,杰斐逊对卡伦德的作品非常满意,在经过他租住的房屋时曾经拜访他并向他道贺,还买了几本充斥着“谩骂与流言的历史书”。

在装订起来的宣传册里,卡伦德藏藏掖掖地提到雷诺兹绯闻事件。他在抨击汉密尔顿之前首先回顾了1796年发生的其他重大事件:“现在我们要讲述一件隐秘玄奥之事。”[20]卡伦德说,他看不惯联邦党人对待詹姆斯·门罗的方式,尤其愤恨联邦党的核心人物汉密尔顿。门罗是美国驻法公使,汉密尔顿还有其他人曾呼吁华盛顿召回门罗,因为他明目张胆地支持法国革命。而此时正是门罗刚被召回费城的时候。[21]回家之后,门罗与杰斐逊、伯尔以及艾伯特·加勒廷聚到一起,他们都对门罗遭到解职表示愤慨。“对门罗先生无端指责的直接动机,促使我要即刻把这些文件公之于众。”卡伦德如是说。[22]事实上,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和艾丽萨·汉密尔顿对门罗在卡伦德计划中的纵容和默许之意十分清楚,他们坚信门罗没有实现保守秘密的承诺,将雷诺兹的文件泄露了出去。

卡伦德向读者许诺,他将揭穿汉密尔顿优越的道德面具,说:“我们现在就能看到这个道德宗师,尽管为人父为人夫,但也坦言与另一有夫之妇保持不正当的关系。”[23]卡伦德公布的这些材料告诉人们,汉密尔顿曾对自己的**之举供认不讳。但他的真正目的是想勾起人们对旧闻的记忆,即贾尔斯针对汉密尔顿是否在财政部长任期内非法投机政府债券所展开的调查。事实上,自以为是的卡伦德冒冒失失地又犯下了最初在1792年12月误导米伦伯格、维纳伯尔和门罗的那些错误:汉密尔顿支付给詹姆斯·雷诺兹的钱是由于徇私枉法,而不是为了掩盖私情。

卡伦德的诽谤似是而非,值得探究。他把汉密尔顿委托给米伦伯格、维纳伯尔和门罗的全部珍贵文件整理出版了。“这么多信件不可能全部都与通奸有关,”卡伦德说,“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知道这一点……雷诺兹夫妻也确认它们和某些投机行为有关。”[24]曾有人指出汉密尔顿的出轨行为是出于彼此的倾慕,卡伦德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有人说玛丽亚·雷诺兹是汉密尔顿先生的红颜知己,这似乎没有任何证据,除了财政部长没人会这样说。”[25]卡伦德否认了玛丽亚·雷诺兹给汉密尔顿的情书的真实性,据他推测,那是汉密尔顿伪造的,故意留下几处拼写错误,以便让人觉得合情合理。他认定这样一个精明能干、工于算计之人不可能长时间受制于人,为情所困,也不可能愚钝到用钱来息事宁人,由此他推断付给詹姆斯·雷诺兹的钱肯定和非法投机有关。汉密尔顿长期受小人勒索,这件事的确令人费解。

卡伦德和他的朋友为什么会在那个夏天揭露雷诺兹绯闻,这是一个吊足了人们胃口的谜。卡伦德提到了门罗被召回,但是还存在其他原因。对共和党人的宣传册作者而言,现在是攻击联邦党人的最好时机。卡伦德想阻止汉密尔顿像对华盛顿那样对亚当斯施加同样的影响。他还想玷污华盛顿的名誉,让人们看到他一直是一个傀儡,一个汉密尔顿拟好词语的发声器。卡伦德认为,汉密尔顿曾拿到华盛顿带给他的秘密包裹,里面是请汉密尔顿重写的演讲稿。“‘打开邮包之后,’汉密尔顿先生说,‘你觉得里面是什么呢?’‘亲爱的汉密尔顿,把这份文件改成我的风格。’汉密尔顿可能会这样评价:‘经过我重新改写的讲话稿或者信件被装到信封里,把它寄回去,然后那个老笨蛋当作自己的东西发表出来。’”[26]卡伦德显然听说了这样的闲言碎语:华盛顿的告别演说词大部分都是汉密尔顿代笔的。

针对卡伦德揭批的时机,另外一种有说服力的解释认为,这与前一年秋天汉密尔顿借“福基翁”之名发表的文章有关,这些文章第一次公开讨论杰斐逊的私生活。回想起来,1796年10月15日,汉密尔顿似乎提到了萨莉·赫明斯。10月19日,汉密尔顿以更加犀利的语气说杰斐逊的“简朴和谦逊只不过是一个一戳就破的假面具,很多证据表明他是一个纨绔子弟,耽于肉欲和享乐”。[27]10月23日,支持杰斐逊的《黎明报》发表了一篇匿名的回应性文章,其间首次小心翼翼地提到了雷诺兹绯闻事件。这篇文章还涉及财政部长沃科特,问他在1792年12月是否也是雷诺兹绯闻的揭露者。“他是否对当时大家质疑的情形有所耳闻?毕竟涉及的是他的朋友、后台兼前任的不当行为,他可能会在此事的调查上分外谨慎。”[28]作者还威胁抖出细节,“公开当时的交易情形如果有助于政党的荣誉和名声,为什么这件事还会长时间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呢?”[29]汉密尔顿也看到了这则消息。在福基翁后面的几期文章中,他突然在杰斐逊私生活的问题上缄默了。

在《黎明报》发出警告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约翰·贝克利,他在近期被罢免了众议院秘书长一职。或许出于报复联邦党人的心态,他把雷诺兹的文件泄露给了卡伦德,或许辞职之后,他觉得不必再受应该保持沉默的良心约束了。门罗也指出这一切是贝克利所为。“你知道,我推测是贝克利公开了这些文件。”门罗对亚伦·伯尔说。[30]然而,我们也应该想起,正是门罗最先把文件交给了贝克利,他也向亚伦·伯尔承认,他没有向贝克利提出保守秘密的要求。

阴险老辣的贝克利仍然活跃在共和党的幕后舞台上。他是一个熟悉政党秘密的典型代表:潜伏在权力者的休息室里收集有价值的信息。贝克利最早是弗吉尼亚州众议院的秘书长;时任州长的杰斐逊称他是这个国家最能干的秘书长。作为第一任众议院秘书长,贝克利是众议院发言人弗雷德里克·米伦伯格的门生,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卷入到雷诺兹绯闻事件中来。贝克利虽职位不高,但影响力不可小觑。麦迪逊、门罗、贾尔斯和其他当权的共和党人都曾聚在他家讨论问题。根据汉密尔顿之子的说法,他们在汉密尔顿病倒之际,曾经卑鄙地为他倒下而干杯庆祝:“祝汉密尔顿永垂不朽。”[31]

贝克利对政治情报有着无法满足的贪欲。本杰明·拉什说他“有一个关于各种人和事情的信息储备库,对他的这一做法更为有利的是,他还深得两位杰出的爱国人士的信任——杰斐逊先生和麦迪逊先生”。[32]贝克利一直努力挖掘负面信息来满足共和党人的痴心妄想:汉密尔顿和华盛顿策划过建立一个亲英君主国的阴谋。杰斐逊从不回避他对贝克利的赏识。当他本人当选总统后,他让贝克利重新坐上了众议院秘书长的位子,为了给他更多的荣誉,还任命他为国会图书馆的第一任馆长。

汉密尔顿认为,杰斐逊也是卡伦德披露材料的背后合谋者。杰斐逊的秘书,威廉·A。伯韦尔(WilliamA。Burwell)说,在玛丽亚·雷诺兹的事情败露出来前后,汉密尔顿威胁过杰斐逊,要公开许多年前的关于他的风流韵事。那时,杰斐逊一而再再而三地设法勾引伊丽莎白·沃克(ElizabethWalker),即杰斐逊的朋友和在弗吉尼亚的邻居约翰·沃克(JohnWalker)的妻子。或许是由于这个原因,杰斐逊一边资助卡伦德,还一边要求他不要再攻击汉密尔顿了。卡伦德说,杰斐逊曾“请他不要公开这些文件……但是他的介入来得太晚了”。[33]

卡伦德的指责发表之后,汉密尔顿立即面临一个寝食难安的困境:究竟是对这些指责不屑一顾呢,还是公开反驳呢?朋友建议他视情况保持沉默。沃科特建议汉密尔顿暂时不要回应,“跟那些散布这一流言的卑鄙小人斗”有失体面。[34]杰里迈亚·沃兹沃思认为,任何辩护都毫无意义,并劝告汉密尔顿:“那样很容易招致新的流言蜚语,并且你必须继续不停地回应。”[35]汉密尔顿并没有理会这些建议,最后决定奋起反击。当他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他总是更倾向于接受自己内心的驱使,而不是朋友的建议。他告诉同事,一般情况下他会对那些流言不屑一顾,但是卡伦德暗示,1792年米伦伯格、维纳伯尔和门罗都不相信汉密尔顿付钱给詹姆斯·雷诺兹是因为通奸而被敲诈的缘故,这让他无法容忍。卡伦德押上了更大的赌注,他警告汉密尔顿,如果汉密尔顿只公布他与那三个人的通信,就会被人指责他隐瞒真相。在7月12日的一封公开信中,他奚落汉密尔顿:“长久以来公众把你视为一个杰出能干的政治家,此刻,他们肯定会对你的情夫新角色感到好奇。”[36]

汉密尔顿打算使用他最有力的武器——用言语把指责他的人淹没。在7月中旬,他和一个朋友,南卡罗来纳州的国会议员威廉·劳顿·史密斯躲在费城的一个家庭旅馆里,混在众多的店客中间。汉密尔顿在承认过错时,或许不愿面对自己的家人。按照史密斯的说法,汉密尔顿伏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充满**和兴奋。史密斯说:“虽然境况复杂,但他身体健康,精神处于亢奋状态。”[37]早在几个月前,汉密尔顿还向史密斯抱怨过自己孱弱的身体呢。现在他披坚执锐,准备迎战所有的敌人。

这次狂热写作的结果就是一本95页的小书:37页个人的忏悔,还补充了58页的信件和宣誓书。这本小书被称为《雷诺兹手册》(theReynoldspamphlet),但是全称是《驳关于“1796年美国历史实录”第五、第六部分中某些文件的考察,其中涉及对前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无辜指责,本人自撰》(ObservatioaiainedinNo。V&VIof“TheHistoryoftheUesfortheYear1796,”InWhichtheChargeofSpeAgainstAlexaoaryoftheTreasury,IsFullyRefuted。WrittenbyHimself)[38]。在探讨专门针对他的指责之前,汉密尔顿把卡伦德的宣传册放在政治大环境下,认定真正的敌人是

“激进共和主义”。美国的激进共和主义者为了达到目的,竟然堕落到恶意诋毁他人声誉的地步,“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要让那些有能力或倾向于抵制他们的重望高名之人身败名裂”。[39]于是,汉密尔顿努力把个人的辩护上升到挽救民族所进行的另外一场圣战的高度。

汉密尔顿为担任公职牺牲了开业律师的丰厚收入,现在却被人谴责为见利忘义,这让他觉得遗憾和可笑。他自称:“我对搜取财富没有太大的兴趣,更谈不上财迷心窍,这是性格使然。”[40]然后,他直奔整件事的症结:“对我的指控和一个叫詹姆斯·雷诺兹的人有关,此人意欲通过不正当手段谋取钱财。我真正的罪过在于和他的妻子有私情。有一段时间内,他知晓并默许这段私情的存在。此夫妇二人很有可能是合谋敲诈我的钱财。”[41]即便到了现在这个时间,汉密尔顿还是不能确定,玛丽亚·雷诺兹究竟是从一开始就和丈夫串谋好了,还是经过了一段时间才决定要敲诈他。汉密尔顿揶揄说,即使自己真的贪婪,也肯定会挑选一个比詹姆斯·雷诺兹更能干的同谋:“如果一个国家的财政部门的领导,不顾原则,牺牲别人的信任和正直的品质,但却没有和远比詹姆斯·雷诺兹重要得多的人联合谋取更大的目标,这有点说不通。”[42]并且如果他和雷诺兹合谋的话,他怎会只付给对方区区50美元?

汉密尔顿的策略很简单:他准备牺牲在私生活上的名声以保住他在公共领域获得的荣誉。他知道这对艾丽萨而言是最苛刻的折磨。他不是刚刚才告诉威廉·汉密尔顿,自己最幸福的莫过于拥有一个娇妻吗?而现在他又让她面对丈夫不忠的事实,无异于一个恐怖的梦魇。他在写到指责他的人时非常生气:“对他们而言,没有什么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为了向一个男人发泄怒火,他们不惜破坏一位与世无争、善良谦和的妻子的宁静生活。”[43]我们无从知道汉密尔顿事前是否同艾丽萨讨论过他的小书。在承认通奸后,他做了如下声明:“我感到羞愧难当……我强烈谴责自己给一颗善良的心造成巨大的伤害。这颗心容纳着我所有的感激、忠诚和爱。但是现在,这颗心将不得不承受痛苦,因为它知道,我必须彻底消除对个人名誉的更严重玷污,因为它也无比珍爱和看重这个名誉。”[44]

忠贞不移的艾丽萨的确有可能赞成汉密尔顿洗刷名声的愿望。但读过这本宣传册的人肯定会疑惑:为什么汉密尔顿不是简短地道歉或诚恳地认错,而是像写小说一样详细描述这件事?在他的描述中,玛丽亚·雷诺兹在1791年夏天来到他家门前,当天晚上又把他带回她自己家里,邀请他去了卧室。这样的描述尽管极大满足了公众的好奇心,但对艾丽萨而言却是徒增烦恼。汉密尔顿那些捶胸顿足的悲痛语言——“我已经为蠢事付出了巨大代价,每每回忆起来,总是满怀懊恼和自责”——也无法掩饰这样一个事实:他让艾丽萨在公众面前蒙羞受辱。[45]

汉密尔顿为什么做这次洋洋洒洒的忏悔呢?他因性格上的诸多缺陷而为人们反感,因此决定这一次一劳永逸地将这些缺陷公开。他希望能做出全面的说明,既能囊括所有事实,又不给敌人留下歪曲解释的余地。更何况,卡伦德还警告过他只发表部分情节的危险。其实,汉密尔顿根本不具备杰斐逊等人的马基雅弗利式精明,他的过度坦诚再次让他饱受挫折。“再没有人比他更鄙视口是心非、两面三刀了,也没有人比他更坦率了。”费舍尔·埃姆斯说。[46]汉密尔顿不擅长明哲保身。或许他觉得为自己正名的最佳途径就是把所有细节都展示给公众,就像在政治斗争中一样。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拿起得心应手的文字武器发起反攻。他更多地把自己视作正义的化身,受到了诡计多端的敌人的恶意中伤,所以他要把敌人掀翻在地。

多年来,汉密尔顿屡屡做出惊世骇俗之举,尤以此次为甚。“极其丢脸”是亨利·诺克斯的评价。[47]罗伯特·特鲁普则认为,汉密尔顿的“欠考虑的小书给他本人带来了无形的伤害”。[48]威廉·劳顿·史密斯认为汉密尔顿驳倒了卡伦德,“然而,让人心痛的是,看到如此伟大的人在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局势下被拖到公众面前,并且不得不向一个冷冰冰的世界承认在家庭生活中的不忠不贞”。[49]诺亚·韦伯斯特感到纳闷,汉密尔顿这般身份的人为什么会“公布他的私生活史,降低所有善良之士对他的评价,并且为了洗刷自己身上那些无人相信的指责去让一个家庭蒙羞”。[50]还有一小部分人对汉密尔顿家后来把留在市场上的小书全部买下然后销毁而感到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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