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荒唐的世界
杰斐逊一成为总统,46岁的汉密尔顿就开始从公众视野中隐退了,他的崛起光芒万丈、引人注目,由此让他的谢幕显得突兀。然而如果褪去了他以前在政治领域的光环,在法律专业领域,他仍是一座高峰,在纽约各个机构依然有广泛的影响力。他为一个富有的退休海员罗伯特·理查德·兰德尔(RobertRidall)起草了一份遗嘱,在斯塔滕岛帮助建立了美国商船退休水平庇护所——“水手避风港”。汉密尔顿还为鲍厄里街区的圣马克教堂提供法律意见,因为该教堂想在三一教堂的教区之内寻找独立地位。
但是在法律界的任何声望和财富都无法弥补他在政治地位上无可奈何的衰落。从在国王学院第一次发表报纸文章起,汉密尔顿就已经展示出接近权力中心的娴熟技巧。他曾加入华盛顿的战争智囊团,然后到邦联议会、制宪会议乃至第一届政府工作。但现在,他被人们从主要政治活动中排挤出去,一个伟大的将军却没有军队跟随其后。
在心灰意冷的时候,汉密尔顿一度幻想归隐于山水之间,尤其是当菲利普·斯凯勒不断打扰自己静坐的脑力劳动之时。但某些事情阻止了他,使他不能如愿以偿。部分问题是,汉密尔顿骨子里是一个城市人,更愿意与书籍而不是潺潺的小溪打交道。其他的开国元勋——华盛顿、杰斐逊、麦迪逊、亚当斯——都拥有种植园或者大片的农庄,他们从中可以获得经济和精神上的支撑,而汉密尔顿是一个被束缚在其工作上的城市居民。
这种情况在18世纪90年代末开始有所改观,汉密尔顿越来越发现家庭能让他感到宽慰。有一次出差,他温和地责怪艾丽萨不该向自己隐瞒孩子生病的事:“我外出的时候必须经常听到你和我亲爱的孩子们的情况。当所有别的**在我身上消退的时候,爱和友谊获得了新的力量。我将竭力从一切可能妨碍它们的追求中抽身。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找到真正的快乐。”[1]
为了遵守他保证花更多时间陪家人的誓言,汉密尔顿制订了一个“甜蜜计划”,在离曼哈顿下城区以北15公里的地方建造一幢乡间别墅。[2]他满脸笑容地告诉一位朋友:“一个失意的政客往往寄情于花园。”[3]1799年秋天,他和艾丽萨在哈莱姆山附近租了一套带教堂的乡间别墅。这个决定可能是由于每年秋天黄热病都会造访纽约市的缘故。汉密尔顿逐渐熟悉了这个地方。在沿着哈得孙河逆流而上去钓鱼的时候,汉密尔顿有时把他的小船停靠在药剂师雅各布·希费林(JacobS)所拥有的船坞上,后者在快到山顶的地方有一所非常漂亮的避暑别墅。汉密尔顿被从这所房子里放眼望去的风景深深地吸引住了,决定要把它买下来。然而,1800年8月,希费林卖给他附近一片60米海拔高度的土地,面积约6公顷,从一边可以看到哈得孙河,另一边可以看到哈莱姆河和东河。从内科医生塞缪尔·布拉德赫斯特(SamuelBradhurst)手中,汉密尔顿又买下了8公顷土地。在这块连成一片的土地上,草木繁盛,风景如画,有两条小溪潺潺流过,汇入一片鸭塘。他还有一些附属建筑,包括马厩、谷仓、货棚、花园、果园、篱笆,以及一处鸡舍。这处土地被布卢明代尔街(今天的汉密尔顿故居)一分为二。人们可以直接乘坐公共马车从这里快速到达曼哈顿或奥尔巴尼。
汉密尔顿把他的这个安逸之所称为“格兰其庄园”,起这样一个名字是为了纪念汉密尔顿祖上在苏格兰的住宅和在圣·克罗伊岛的詹姆斯·莱顿叔叔的种植园。这里是现存唯一一所汉密尔顿故居纪念馆,也是已知的他所拥有的唯一宅第。它的名字提醒人们汉密尔顿对其苏格兰祖先颇为自豪,也表示出一种对其加勒比出身的更为轻松的心态。一天,汉密尔顿要去奥尔巴尼探望艾丽萨生病的妹妹佩吉(玛格丽特的昵称),他必须在馅饼和一篮螃蟹之间选一种带给佩吉。想了想,他告诉艾丽萨,他选择了螃蟹:“或许是由于我是一名克里奥尔人的缘故,我对它们更有好感。”[4]若换作20年前,汉密尔顿绝对不会如此轻巧地说出关于童年的话题。
在庄园完工之前,汉密尔顿一家将现有的农舍作为临时居所。汉密尔顿聘请他在财政部时雇用过的小约翰·麦库姆设计新屋,此人乃当时纽约最有名的建筑设计师,刚刚完成了格雷西大厦,正在设计新的市政大厦。负责建设的是埃兹拉·威克斯,汉密尔顿曾经在曼哈顿水井惨案中为之辩护的利维·威克斯的兄弟。菲利普·斯凯勒从他位于萨拉托加的锯木厂用船顺着哈得孙河运来了一些板材,还有一些经过手工雕刻但依然很粗糙并且带树皮的木料,以装修孩子们的阁楼。他还运来了成堆的马铃薯和整车的奶酪。精力旺盛的汉密尔顿闲不下来,他与麦库姆一起做事,设计烟囱和意大利式大理石壁炉。像所有的新屋主人一样,他去探查他人的住宅,看有没有什么可借鉴之处。在一次去康涅狄格出差的时候,他告诉艾丽萨:“我记下了沿途看到的任何能用来装饰我们的小安乐窝的东西,我希望在这个安乐窝里能与我贤惠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共享单纯而真正的幸福”。[5]
麦库姆和威克斯于1802年夏季建成了这幢两层别墅,它占据着现今的西43街和修道院大道的一角。这幢干净漂亮的建筑外墙是黄色和象牙色,顶部装有古典样式的栏杆。楼上6个房间,还有8个壁炉在冬天给全家供暖。很显然,它的整个设计完全考虑到了汉密尔顿有7个孩子,像汉密尔顿本人一样非常注重细节,但这幢房子对一个有他这般名望的人来说小了点。房屋里面的纪念物讲述着汉密尔顿的过往荣光,从精巧的扇形窗下面那个门进来的参观者一眼就能看到吉尔伯特·斯图亚特所作的乔治·华盛顿的画像,这是华盛顿本人赠送给汉密尔顿的礼物。很有意思的是,亲英的汉密尔顿竟然用一张路易十六风格的沙发和一些椅子装饰客厅。这所房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两间八角形的房间,它们并排挨着,一间作为客厅,一间作为餐厅。门开着的时候,就形成了一个独特的连在一起的空间用来招待客人。客厅三面墙上的门都装有镜子,在镜子中可以看到透过高高的法式窗户才能看到的那些枝繁叶茂的风景。起居室与外面的森林背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开在阳台上的窗户能让人们将河景一览无余,尽收眼底。从未体验过轻松生活的汉密尔顿征用了进门右侧的一个小房间作为书房,以供学习研究之用,在里面摆设了一张漂亮的拉盖书桌,称之为“家里的工作台”。[6]这个藏书家在他的格兰其庄园中摆放了千余本书。
也许,最吸引汉密尔顿的是,他可以在这个退隐之地美化庭院,种植果树、花草。作为田园生活的初级体验者,他谦虚地向友人和邻里请教。他给农业专家理查德·彼得斯(RichardPeters)写信:“在这种新情况下,我不像杰斐逊那样得心应手,正像杰斐逊初次执掌美国的船舵不太适应一样,我想起你很擅长农业科学,因此希望能得到你的指点。”[7]他还从朋友大卫·霍塞克医生那里汲取专业知识。霍塞克曾创建过一个植物园,里面有温室和各种热带作物,100多年后,这里变成了举世闻名的洛克菲勒中心。汉密尔顿甚至通过他的园艺传递政治信息。在星罗棋布的许多荫影树中,他在前门的右侧种了一排13棵美国枫香树,象征着最初13个州的团结一致。
我们知道,汉密尔顿是这些土地的负责人,但他经常因公外出,这时他就会给艾丽萨非常详尽的指示,让她代为料理。汉密尔顿迷上了霍塞克设计的装饰用的郁金香花坛、百合花坛和风信子花坛。他就给艾丽萨寄去了一张图纸,用他一贯的精确性告诉她:“这个地方应该是一个直径5。4米的圆形,因此每种花所占扇形的边长应是2。7米……可以这样安排它们:野玫瑰在花园的外侧,旁边紧邻着的是月桂树,再在果园边上种一些山茱萸树,不用太多,这样景色就会非常怡人。”[8]汉密尔顿还种了草莓、甘蓝和芦笋,并掘了一口冰窖,上面搭着雪松木的瓦片。
艾丽萨详细记录了格兰其庄园的花费,结果让人大吃一惊,对于一对夫妇和7个孩子来说,如此花费有点铺张浪费了。以前与杰斐逊相比,汉密尔顿一直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现在他开始花钱大手大脚了,在这所房子和花园上花去了大约2。5万美元,或者说花掉了他年收入的两倍。由于房产本身就花了5。5万美元,累计起来的花费使汉密尔顿负债累累。他意识到,自己无拘无束的支出远远超过了他的财富,但他预计日益增多的律师业务将能应付未来的账单,不过他现在得要求拖欠律师费的客户赶紧支付。当他要求一个客户支付许多年前起草遗嘱的律师费时,他解释说:“由于我正在建造房屋,我必须努力清理还没有结清的款项。”[9]
对亚历山大和艾丽萨而言,乡间别墅把他们的生活带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一个充满成熟秋韵的新阶段。格兰其庄园的确承担了双重任务:一是作为享受乡间生活之场所,一是举行晚宴的奢华之地。现在,汉密尔顿的家是一个完整、稳定的家庭。以前,他因工作关系不得不与妻儿天各一方,这让夫妇俩备受煎熬。艾丽萨曾经说她一生最大的牺牲是“为了照顾更年幼的孩子,一周有一半时间不能跟汉密尔顿在一起,这时汉密尔顿就承担起照顾年长一点的孩子们的任务”。[10]无疑,任何与汉密尔顿共度早年家庭生活的人,这些分离必定让他们感到格外焦虑和失望。
汉密尔顿把越来越多的时间留给了孩子们。有一次,艾丽萨去了奥尔巴尼,他从格兰其庄园给她写信,“我亲爱的贝特西,有我在这儿陪着我们的两个小男孩约翰和威廉呢,他们今天晚上将和我睡在一张**……其他的孩子昨天都很好。小艾丽萨一会儿噘起嘴,一会儿又到处玩耍,越来越任性”。[11]汉密尔顿喜欢跟家人一起唱歌,并在星期天早晨把大伙聚到花园里诵读圣经。汉密尔顿的孩子们往往能记起他们的父亲在格兰其庄园时的样子,部分原因在于他们那个时候已经长大,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终于得到了这个劳碌一生、饱受非议之人的悉心照料。
不过,这位新来的乡绅并没有对国情政务冷眼旁观。他密切关注着亚伦·伯尔的一举一动。杰斐逊进驻白宫后,伯尔不再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对总统来说,他已经成了严重的障碍。在竞选平局状况下背叛杰斐逊的信任后,伯尔知道,如果杰斐逊连任,自己的副总统职位可能不保;同时,他显然被排除在总统顾问团之外。罗伯特·特鲁普告诉鲁弗斯·金:“有人告诉我们,并且我们也相信,杰斐逊和(伯尔)互相憎恶。汉密尔顿认为杰斐逊足够机警,不会上伯尔的当。”[12]当伯尔在华盛顿被弃用时,他意识到必须在家乡巩固自己的政治势力。
巧合的是,在华盛顿的选举僵局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竞争激烈的纽约州州长的竞选。共和党老兵乔治·克林顿决定努力再当一任州长。当约翰·杰伊拒绝再次参加竞选时,联邦党人转而力挺36岁的斯蒂芬·范·伦塞勒——在任的副州长,也是汉密尔顿的妹夫。在伯尔开始代表克林顿参与此事时,汉密尔顿卷入其中也更加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对汉密尔顿来说,这暴露了伯尔在结伴竞选时讨好联邦党人背后的恬不知耻的欺骗之心。他以戏谑的口吻跟艾丽萨说:“作为伯尔先生倒戈联邦主义的证据,他在两周的时间内以非官方的身份积极参与到了支持克林顿反对范·伦塞勒的活动。”[13]
汉密尔顿参与这次冲突有着非常强烈的个人动机。艾丽萨的妹妹佩吉嫁给了斯蒂芬·范·伦塞勒(汉密尔顿笑称她为“大庄园主夫人”),而且佩吉患上重病已经两年了,靠输氧维持生命。于是,1801年3月初,当汉密尔顿因法律事务驻留奥尔巴尼时,佩吉的健康状况恶化了。当汉密尔顿结束了他在法院的辩护工作之后,佩吉恳请他多待几日。他遵从了她的意愿。3月中旬,汉密尔顿心情沉重地给艾丽萨写了封信:
在星期日,我亲爱的艾丽萨,你妹妹告别了痛苦和朋友,我相信,她去另一个更好的国度寻找休息和幸福去了……我希望我能减轻你的痛苦并让你感到安慰,我亲爱的艾丽萨。再见,我美丽的天使。记得遵从基督的义务。[14]
佩吉的葬礼在大庄园的宅邸中举行,所有的佃户都来为她送行。
除了希望打败伯尔和克林顿,汉密尔顿或许还觉得有必要帮助在竞选州长前刚刚痛失爱妻的斯蒂芬·范·伦塞勒。通过大量的文章和演说,汉密尔顿让人们相信联邦党人是崇尚和平和繁荣的。他还试图把选举变成对共和党醉心法国的做法进行的全民公投,他指出,拿破仑式“可怕独裁”将被“50万训练有素的军人用刺刀来捍卫”。[14]在杰斐逊胜利之后,纽约的联邦党渴望复兴本党。当汉密尔顿充满**地投入竞选活动时,他能感受到共和党人的复仇怒火,显然,最近的胜利让他们忘乎所以。“在一次投票中,无愧于民的汉密尔顿将军被斥为窃贼,在另一次投票中,这个无辜的人又被骂作无赖、恶棍、十恶不赦之徒!”罗伯特·特鲁普说,“人们对此会怎么评论共和党人的素质呢”?[15]
为了保存几分体面,在一次集会上,汉密尔顿建议竞选纽约州州长的两名候选人委派代表进行冷静、理性的辩论。共和党报纸的矛头立刻对准了他,指责他“以惯用的诅咒和谩骂的方式,用不同的话语蛊惑纽约公民,诋毁德高望重的克林顿的人格”。[16]一家报纸还建议,在“他与玛丽亚的艳情被发现,并毁了其丈夫和全家的幸福后”,他应该“从公众视野中消失”。[17]伯尔很愉快地看着汉密尔顿的一举一动。“汉密尔顿发疯似的日夜工作,”他告诉他的女婿,“但是我认为完全不会有什么结果”。[18]的确,对汉密尔顿而言不幸的一个兆头是,克林顿以一边倒的优势再次当选了州长。
但是,克林顿的回归对伯尔来说也同样不是什么好兆头。正像汉密尔顿预料的那样,杰斐逊总统为行使权力而自豪,现在他开始准备把担任公职的联邦党人从纽约的职位上清理下去。这位总统把伯尔晾在一旁,把任命纽约官职的机会给了利文斯顿和克林顿。为了支撑纽约州这个大本营,伯尔意识到他的确应该与心怀不满的共和党人及独立的联邦党人结成的新联盟合作。这样的战略也威胁到了正在考虑复出的汉密尔顿,预示着将来两人之间会有一场更激烈的冲突。
杰斐逊并不是以很大的优势战胜亚当斯而当选总统的,但他是一个见风使舵的政客,对平民主义的象征意义有着正确的感觉。[19]作为一个有时不修边幅的英俊男人,杰斐逊清除了华盛顿和亚当斯时代的华丽排场,聪明地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朴实无华的布衣总统形象。汉密尔顿在其文章中描绘的各种各样的杰斐逊——奢侈享受的杰斐逊、挥金如土的杰斐逊、高贵有礼的杰斐逊、负债累累的杰斐逊、蓄奴泄欲的杰斐逊——统统被一个历史上最感人至深的形象“创造者的杰斐逊”给遮掩下去了。就职两周后,杰斐逊住在国会大厦附近的寓所里,在公共餐桌旁用餐。入驻白宫后,这位“平易近人”的总统(在巴黎时曾是个衣着时尚的人)经常骑马在华盛顿特区飞驰,不戴假发,也不给头发扑粉。他会脚踩拖鞋在家里走来走去,喂着他的宠物鸟,并亲自应答着门铃(当威廉·普卢默第一次来到行政官邸时,他错把总统当作一名仆人)。或许,也只有杰斐逊能够把上不得台面的衣服转变成响彻云霄的政治宣言。
杰斐逊为自己当选赋予了非凡的意义,他后来说:“1800年,在我们政府的信念上进行了一次真正的革命,就像1776年在政府的形式上的革命一样。”共和党媒体欢呼他的胜利,认为这将把美国从英国君主制下解放出来。[20]事实上,杰斐逊的执政理念远比他本人或汉密尔顿愿意承认的更温和、更中庸。这位弗吉尼亚人失去了作为在野党人的自由,不再谴责行政权是对革命彻头彻尾的背叛。一些自称“老共和党人”的纯粹主义者甚至抗议说,杰斐逊变节了,他不肯推翻汉密尔顿的制度,包括国家银行,这背离了他以前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