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巴黎十一区。
林晚最后的工作室在一栋旧工厂改造的艺术区里,三层,朝北的大窗户,光线均匀而冷静。让-吕克用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门时,灰尘在阳光中扬起,像时间的粉末。
“三年了,”他说,“除了我,没人进来过。”
工作室保留着林晚去世时的原样——画架上半完成的油画,调色板上干涸的颜料,地上散落的炭笔素描,甚至咖啡杯里还有半杯早己发霉的液体。空气里有陈旧的松节油、灰尘和某种……未完成的遗憾混合的气味。
顾清河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夏棠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呼吸变浅,肩膀微微绷紧。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需要时间吗?”
顾清河摇头,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
画面是温暖的色调:一个室内场景,有沙发、地毯、散落的玩具,窗外的梧桐树影。但奇怪的是,画面中央本该有人的位置,是**空白的**——只有底色,没有人物。
“这是她为孩子的房间设计的画。”让-吕克轻声说,“她说要画一家三口在客厅玩耍的场景。但一首画不好人物的脸,最后干脆不画了。”
顾清河的手指悬在画布上方,没有触碰。
“她画了多久?”
“从确诊怀孕到去世,三个月,每天都在画。”让-吕克走到墙角,打开一个储物柜,“但最重要的东西在这里。”
他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箱子,放在工作台上。
箱子是银灰色的,有密码锁。
“密码是孩子的预产期。”让-吕克看向顾清河,“你知道的。”
顾清河走到工作台前,盯着那个箱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密码锁上输入西个数字:**0925**。
九月二十五日。
孩子的预产期。
锁开了。
让-吕克退后一步:“你们自己看吧。我在外面等。”
他走出工作室,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顾清河和夏棠,以及满屋子的未完成画作。
顾清河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七张建筑蓝图纸,每一张都用亚克力板精心保护着。图纸看起来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用铅笔写着编号和日期:从127(2020。1。15)到2727(2020。3。19)——最后一张的日期,是她去世前两天。
“需要紫外线灯。”夏棠说。
顾清河从箱子侧面取出一个便携式紫外线手电,打开。
当紫色的光束照在第一张图纸上时,夏棠屏住了呼吸。
隐形墨水写的字迹在紫外线下浮现出来——是中文,林晚的字迹,纤细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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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封信(孕6周)**
**给我未出生的孩子:**
**今天医生说你有心跳了。像一颗微小的星星,在我身体里闪烁。**
**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清河摸着我的肚子说:“他会像你,眼睛大。”**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像我,你会快乐吗?**
**妈妈不是一个快乐的人。**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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